我是沈渡，一个五十三岁，半截入土的老头。回想这半辈子，倒也算见过不少风浪，处理过不少棘手的事情，可好像有些事，至今还没有了结。
唉，记不清了，真的是老了。
“老沈！去把院子里晒着的龙眼收进来呗，我现在走不开。”厨房传来阿玲的声音。
“知道了。”沈渡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报纸，趿着拖鞋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天气预报说今晚有一场暴雨，他感慨这天气还真是丝毫不影响打工人上下班。
把龙眼收拾到门背后，沈渡顺手抓起了几颗，边吃边往厨房走去。“在炒什么呢，我在客厅躺着都能闻到了，那个龙眼也放到你常放的位置了。”
“炒苦瓜煎蛋呢，你的最爱。看你这几天起床口气有点臭，顺带给你清清火。我特意挑得最苦的，等会儿多吃点，你要不吃就别跟我睡了。”阿玲一脸嫌弃地嘟囔着。
“那看来今晚这顿我要痛并快乐着了哈哈哈哈，来尝尝你晒的龙眼，我觉得到时候了。”沈渡剥开一颗干龙眼，送到阿玲嘴边。
“嗯！颜色刚好，也不是很干，也甜，明天剥了肉泡酒。这龙眼是选对了，以后就都用这个品种吧。”阿玲咂咂嘴说道。
“砰！砰！砰！”
这个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拍门声，隔着厨房的抽油烟机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沈渡愣了愣，这阴雨天气的，谁会来？他擦了擦手上沾的龙眼屑，对阿玲说了声“我去开门看看”，便抬脚往院门走。
走进院子才发现雨丝已经随着晚风斜斜飘进了门槛，叩门声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谁啊。”沈渡隔着院门问道。
“沈叔，是我，小屿。”门外那人应道。
沈渡打开院门。门外站着一个看着三十岁上下、只穿了件白色短袖的年轻人，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右脸颊有一道擦伤，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左手食指指节也贴着创可贴。他看见沈渡，嘴唇哆嗦了一下，叫了声：
“沈叔。”
陈屿，陈和平的儿子。跟两年前相比，他瘦了很多，但还是能从眉眼看到那股跟他爸一样的倔劲儿。
“你怎么回来了。快进来！外面雨大。”沈渡侧身让开。
陈屿穿过院子，却在玄关停住了没敢动，怕把地板踩脏。
“没事，直接进吧，自己家。”沈渡拿了条毛巾递给他，又指了指沙发，“先擦擦，喝口热的。”
“是小屿吗？有几年没到家里来了，最近还好吧。你瞧你都瘦了。”阿玲擦着手从厨房探出头问道。
“玲婶晚上好，打扰了。我过得还可以。”陈屿边擦头发边挤出一个微笑回应道。
“那就好，那就好。还没吃饭吧，等会一起吃啊，你有几年没尝到你婶我的手艺了。哎呦，要糊了！你们聊着！”阿玲转身关上了厨房门。
陈屿坐下来，端起茶杯，没喝，先捧着暖手。手指抖得厉害，茶汤在杯里晃出一圈圈涟漪。
“沈叔”他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他们在找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沈渡喝了一口茶问道，“谁在找你？”
“我爸欠了钱。”陈屿说，“说连本带利要三百万。我实在拿不出钱，他们就让我拿命抵。我爸去年走的时候也没跟我提过有这件事啊。结果前天下午，有人往我出租屋门缝里塞了张纸条。这两天我问遍了家里亲戚，都说不知道有这笔债，所以才来找沈叔您，看看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从内兜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纸被雨水洇湿了大半，字迹模糊，但还能看清一行字：陈和平，该还了。
沈渡没看字，而是先把纸接过来，用指腹摸了摸边角，又对着灯看了两秒，才放回茶几上，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几声沉闷的轻响：
“不知道跟早些年做的生意有没有关系。”
陈屿一愣：“什么？”
“我说，早些年我跟你爸一起做过生意。”沈渡眉头微皱道，“但是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欠下钱。”
陈屿苦笑道：“我爸可真是厉害啊，三百万，说欠就欠了。”
“别急，还不知道真假呢。”沈渡说道，“这纸条，应该是他们找不到你爸，只能找你了。想用你来引出你爸。”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密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那，那我怎么办？”陈屿的声音很轻，“沈叔，我爸当年，是不是真的做过什么？他从未跟我讲过以前的事，就好像在隐藏着什么。”
沈渡没接这个话，反问他：“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我不知道。”陈屿摇头，“离开这里的两年里，我换了手机号，也搬过两次家，亲戚连我搬家的地址都不知道，想着等赚到钱再回来联系大家。直到前天，纸条出现在我新家的门缝里，紧接着我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我爸欠着三百万。”
沈渡细细打量着那张纸条。纸是普通的打印纸，裁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毛刺。字是打印的，宋体，墨色均匀。但纸的右下角有一道很浅的折痕，那不是对折留下的，是被人反复捏过同一个角留下的。
他把纸条翻过去，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不管是真是假，你今天先在这儿住下，以前的事我去帮你问问可能知道的人。你有谁想先问问的吗？”
陈屿思量：“沈叔知道郑士勇，郑伯吗？”
“知道，当年做生意的时候，他是负责公司安全的保安，怎么想先找他？”沈渡稍微有点错愕道。
“我爸临了跟我说，有不懂的除了找您之外，还可以找郑伯。”
“好，我帮你问问。客房是干净的，你婶隔几天就打扫一次，柜子里有换洗衣服，跟我一个码，你应该穿得下。”
陈屿鼻子一酸：“沈叔。”
“客气的话就不说了。”沈渡说，“我跟你爸是几十年的兄弟，我也想弄清楚这件事，不能让人追债追到下面。”
陈屿站起来，给沈渡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半天没起身。
“开饭啦，爷俩别聊了，快去洗手，然后过来吃饭。”阿玲端着碗筷走到餐桌边说道，“老沈，里面还有菜，快去端出来。”
“我来吧，婶儿。出门在外馋婶儿手艺很久了，外面的餐馆都没婶儿做的味道。”陈屿快步走到厨房端起刚出锅的清蒸鲈鱼。
“是吧，你婶儿这么些年都把我的嘴养刁了。”沈渡一边分着筷子一边说道。
“哈哈哈屿儿这话我爱听，等会儿可要多吃几碗啊。”阿玲笑呵呵地回应道。
晚饭吃到一半，阿玲给陈屿添了第二碗饭，忽然问：“小屿，你爸走的那天，你在跟前吧。”
陈屿的筷子停了一下：“在。走得很急，前一天还能坐起来喝粥，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他走之前说过什么没有？”
“就说让我好好过日子，别的没提。”
阿玲点点头，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收碗。走到沈渡背后时，她停了一停，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没有出声，端着碗进了厨房。
沈渡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