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浴室的水声响起来,沈渡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张纸条,对着灯,又重新看了一遍。纸条上确实只有一行字:陈和平,该还了。看不出其他额外的信息。
阿玲给沈渡端了杯热水,问道:“小屿出什么事了吗?刚才吃饭我都不敢问,怎么这么突然就回来了。”
“一些陈年往事罢了。你先去睡觉吧。”
“你啊你,每次一问你跟老陈的事,就不想跟我说。不问了,我其实也没那么想听。”阿玲起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又转回来,“老沈,老陈走的那天你去了,站到门口又走了,没进去。这事小屿不知道吧。”
沈渡没有答。
“早点进来睡吧。”阿玲把门带上了。
沈渡把纸条折好,拉开茶几最下面的抽屉,放了进去,却拿出了抽屉里的另一件物品。是一张照片,边角泛着黄。照片里两个年轻人站在江边,风很大,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了起来,笑得都很开心。
沈渡抚摸着右边的人像念道:“也有十几年了。”
照片背面,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墨迹已经泛黄:我欠他一条命。
沈渡把照片放了回去,合上抽屉,走到窗边,打开窗户点了根烟,向外望去。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珠砸在院外的梧桐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整座城市泡在水里,路灯的光晕模糊成一团。
沈渡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两边沉默了三秒。
“他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出现一个稍显清脆的声音:“知道了。”
“车停远一点,”沈渡说,“别让他看见。”
......
雨是后半夜停的。
天亮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陈屿七点就醒了。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这是几天来他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他站在客厅,便能看到厨房里那个正在煎蛋的背影。
“玲婶儿,早上好!”
“小屿起来了啊,睡得好吗。马上就能开饭了。”阿玲手上还沾着点蛋清,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冲他扬了扬下巴,“牙膏给你挤在牙刷上了,温水也接好了,快去吧。”
餐桌上很快摆好了煎蛋和清粥,还有两盘烤过的吐司,旁边放着两碟脆爽的小咸菜。陈屿鼻子有些发酸。他很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早饭了。
阿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陈屿站在桌子边没动,笑道:“傻孩子,还愣着干什么呀,都到自己家了,怎么还这么拘谨,快坐快坐。”
陈屿捏着勺子盛了碗锅里的粥给阿玲,才开口问:“婶儿,沈叔一早出去了吗?”
阿玲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刚准备开口,就听到沈渡的回答:“先吃饭,吃完饭带你去个地方。”
陈屿没再说话,低头慢慢享受这顿难得的早餐。
上午八点半,陈屿跟着沈渡出了门。沈渡走在前面,后背挺得很直,外套扫过院角爬满牵牛花的矮墙,风里还带着昨夜雨水混着老街道特有的潮气。
跟着沈渡拐进离家不远的一条旧巷子,他的车停在巷子口最不起眼的角落,是辆灰扑扑的旧捷达,车漆掉了好几块,看着跟路边随便停的报废车没两样。
沈渡按了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急着打火,侧头看着陈屿:“这是给你的。”
沈渡递给陈屿一个旧皮夹,“到地方后,有需要的话用那把钥匙开门,会有人在等你。”
陈屿打开皮夹,里面有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叠现金和一把钥匙。“银行卡里的钱不多,也足够安顿一段时间。”
攥紧皮夹的指节泛白,陈屿嗯了一声。
沈渡拿出手机,再一次拨通了昨晚的号码。
“准备好了吧,我们很快就到。”
“准备好了,人昨晚到的。”
车慢慢滑出巷子,汇入清晨的车流里,两边的街景快速往后退,像被翻过去的旧书页。
二十分钟后,两人来到城西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车子停在了其中一栋楼下。“上去吧,三零二,有人在等你。我在楼下等你。”沈渡指着一扇窗户说道。
陈屿看着这扇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防盗门,觉得是不是太安全了。指节抬了又放,半晌才轻轻叩了三下。门没锁,一碰就开了条缝,一股老家具的味道。他犹豫了两秒,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不大,尽管收拾得很干净,还是能感觉出有段时间没住人了。但茶桌上此时放着崭新的热水瓶和两盒饼干,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吱。”这个时候,里屋的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屿?”
陈屿疑惑道:“您是?”
“我叫郑士勇,是你爸很久之前的朋友了。你可以叫我郑伯。”老人走到他对面坐下,静静打量着他,眼圈忽然有些红,“像,太像了。你跟你爸年轻的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屿喉咙发紧:“郑伯,那您知道我爸的事吗?”
“知道一些。”老人说,“你爸走之前,找过我。说可能有一天你会来找我,让我多照顾照顾你。”
陈屿一震:“郑伯,我爸有说我会为什么来找您吗?”
郑伯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才慢慢说:“今天怎么过来的?”
“沈叔送我来的。”
老人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
“沈渡吗,难怪了。这人,你可以相信他,但也不能全信。”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陈屿坐在屋里却觉得有些冷。
“郑伯,您跟沈叔,这些年还来往吗?”
“不来往。”郑伯说得很干脆,“他找过我几次,我都没让他进门。”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郑伯把杯子在桌上转了半圈,“当年那件事出来以后,他们三个人散了。一个跑得没影,一个背了债,还有一个,什么也没损失。你让我怎么想。”
“那您现在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你爸留了话。”郑伯抬起眼,“他信的人,我照办。我自己信不信,是另外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