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伯从茶桌下面拿出一个铁盒递给了陈屿,“你为什么找我,你爸倒是没跟我说,不过他让我在你来的时候,把这个铁盒交给你。”
陈屿双手接住递过来的铁盒,“这里面或许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铁盒不大,很旧,锁扣已经生了锈,但擦得很干净,像是有人经常擦拭它。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封信。
信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三个字:致小屿。
是陈和平的字,陈屿认得。他爸的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划写得用力,像是怕字会跑。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小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爸我应该离开你了。
请你相信爸,我这辈子活得踏实,没偷没抢。欠的债是我自愿的,跟你沈叔无关,他不知情,你不要责怪他。
这笔债,是爸年轻的时候,跟你沈叔和何耀祖合伙做生意欠下的。那时候我们三个人凑钱做一批建材,交付给一个地产项目。公司付给供应商的货款,加上施工方那边预支的一部分,一共三百万,全被人卷走了。签合同的人是你沈叔,按合同,这笔钱要落到他头上。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法院认了另一份合同,落到了我头上。
爸没怪任何人,是爸自己选的。本来预计是能够还上的,现在看来还是太自信了。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知道还剩多少没还,爸在这里恳求你替爸还上。
对不起,小屿,让你莫名背上这笔债,本来不该是你的。
还有一件事。沈渡,你沈叔,他是爸这辈子最好的兄弟。后来就算爸扛了那笔债,他也一直照顾着咱家,没少关照你。你可以完全信任你沈叔。
爸没文化,写不出什么漂亮话。就一句:这辈子有你这么个儿子,爸值了。
陈和平
陈屿把信纸捏皱了,又慢慢展平。眼泪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郑伯一直没说话,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爸是个老实人。”郑伯开口,“可惜好人没好报。”
陈屿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声音哑得厉害:“郑伯,我爸当年,为什么要担下来?”
“这我倒是不太清楚,我当年也只是他们公司的一个小保安。只知道他们三个人当年看重国家的建材生意,于是合资托中介找了一家原材料供应商,准备做一个地产项目,据说赚到了的话,能翻好几番。”
“计划好是验收通过结尾款,但是没想到人家一次性完成了交付,并且买通了验收人员,尾款一到账就再也找不到人,后面在施工方复审时才发现根本就不是原料,而是一堆废弃的建筑垃圾。如此一来公司的钱全亏了进去,还欠下三百万的债务。”
郑伯继续回忆,“本来那个项目负责人签的是你沈叔的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法院以项目负责人个人做担保为由,把债务判决到你爸头上了。这样三个人就分道扬镳了。但是我听说沈渡一直帮衬着你爸,何耀祖就彻底没有音讯了。我当初就怀疑是他俩一起谋划了你爸,只是沈渡心没那么狠。”
陈屿紧紧地攥着信纸:“您是说,这笔债是沈叔谋划的?可是我爸说沈叔并不知情啊。”
“我不知道该是谁的。”郑伯说,“我只知道,你爸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阿渡家里快结婚了,还有老娘要养,他自己现在就一个人,扛就扛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灰尘在斜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打着转,落在茶桌木纹的沟壑里,落在陈屿手上攥着的信件上。
陈屿低头看着信封,忽然觉得那张纸有千斤重。他爸扛了三百万的债,扛了半辈子,就为了让他沈叔好好过日子。为什么啊。凭什么啊。
“郑伯,”陈屿哑着嗓子问,“您觉得沈叔知道这些事情有多少?”
郑伯摇摇头:“他知道多少,我不清楚。你或许可以等会去问问他。”他起身缓步走到窗边,向下停在楼下的捷达看去。沈渡恰好抬起头,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我知道一个人,你或许可以问问他,关于你爸欠债的细节。”郑伯转过身,双手撑着拐杖对陈屿说。
陈屿猛地抬头,“谁!我该怎么找到他。”
“他叫姜元潮,之前在永春路十八号开了家大排档,名字就叫老姜大牌档。你可以去看看他还在不在那。对了,那把钥匙有用,拿好,别丢了。”
“谢谢郑伯。”陈屿起身对郑士勇鞠了一躬,随后便将信件放回盒中,带着铁盒离开了房子。沉闷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渐渐远离了三零二。
沈渡从后视镜里看到陈屿拿着铁盒从通道里出来,脸色不太好,嘴唇微微绷着,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
“走吧,沈叔。”
“怎么样,你郑伯怎么说?”沈渡发动车子,驶离了居民区。
“沈叔,你都知道郑伯会跟我说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我见他。”陈屿皱着眉头问道。
“不,我不知道他会跟你说什么。”沈渡顿了顿,“这些年我为当年的事也找过老郑,他始终不愿意跟我多说,所以今天想让你来看看有什么收获。”
“郑伯没说什么,就给了我一封我爸写给我的信,告诉了我他当年为什么会欠下这笔债。”
沈渡瞥了一眼有些年头的牛皮纸信封,没接话。
“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下午我想一个人走一走,再拜访一下我爸的其他朋友。”
“好,那我就不陪你了,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给我。中午叫你婶儿加盘白灼虾,庆祝一下有收获。”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沈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像是在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