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陈屿打车来到永春路十八号的老姜大排档。店面门口的地砖被长期炒菜熏得黝黑,他心里想:这里面真有我要找的人吗。
走近半拉着的卷帘门,“有人在吗?”陈屿冲里面喊道。
“还没营业呢,要晚点才开门。”里面传来一道声音。
“老板,我不吃饭,我找人。”陈屿顺着那半拉卷帘门钻了进去。
“找谁啊?”一个脑袋从里屋探出来应道,随后那人走了出来。五十多岁,剃着寸头,围裙上都是洗不掉的油点子,一双手指节粗大得凸起,手背上爬着深浅不一的烫伤疤痕。
看来这厨师炒菜不赖,陈屿暗想着。
“您好,我是陈屿。是郑士勇,郑伯让我过来的,想找姜元潮,姜叔。”陈屿伸出手准备与眼前大叔握手。
姜元潮也伸出手,握住陈屿的手。“郑叔啊,倒是出乎预料的一个名字。我就是姜元潮,找我有什么事吗?”
“姜叔好,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下关于我爸陈和平当年欠债的细节。”
姜元潮怔了一下。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压着嗓子,一阵接一阵。他朝里屋的方向偏了偏头,那咳嗽声就低了,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
“进去吧,这事我慢慢跟你说。”他示意陈屿进里屋坐着,自己转身关上了那剩下的半拉卷帘门。
姜元潮坐下后泡了一壶南粤地区常见的单枞茶,摇摇头道,“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没想到还真被你爸猜中了。”
陈屿眼睛猛地一缩,端着茶杯的手骤然顿在半空,“姜叔,我爸跟您说什么了!”
“你别急。他让我等你来到我这的时候,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你。”
“我当年是何耀祖的司机,平时没什么事我也经常跟你爸闲聊,一来二去,关系还行。出事后他也愿意跟我讲一些心里话。”姜元潮稍稍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
“老陈当年欠过你沈叔一条命。在他们仨合伙做生意之前,你爸曾在江边做摆渡,不忙的时候也打打鱼赚点钱。冬天某一次刚好打中鱼群了,你爸捞不上来,反倒被渔网缠住拉下去了。也是巧,沈渡那天刚好去江边找你爸,看到出事了就跳下去,把你爸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所以自此你爸就拿沈渡当恩人,始终觉着自己欠着他一条命。”
“没想到沈叔还救过我爸,那要不是沈叔也就没有我的今天了。”陈屿低声慨叹着。难怪我爸如此相信沈叔,陈屿暗自思量道。
“何耀祖跟你爸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关系还算可以,他时常去你家看你奶奶,不然他们三个也不会合作。”姜元潮把杯底的茶叶拨了拨,“当年那件事,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中介是何耀祖的赌友,供应商是他随便找的建筑废材处理厂。沈渡他妈那会儿刚好住院,要用钱。至于何耀祖算的是哪一笔账,我不知道。我就是个开车的。”
陈屿看着他:“姜叔,您跟了他这么多年。”
“跟了七年。”姜元潮说,“后来他走了,我就没再跟过谁。”
“那我爸呢,他为什么要把债揽下来?”
“这你得问他自己。”姜元潮说,“我只知道他这人烂好心。当初要在旁边帮衬着沈渡一把,也算报了当年的救命之恩了,可他偏要整个揽过来。”
陈屿端起温热的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姜元潮问道,“姜叔,你觉得沈叔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他人不错。对身边朋友、家人都不错。”姜元潮把茶壶往陈屿那边推了推,“只是我不太喜欢他。总感觉跟他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心事很多的样子。不过对你爸好这一点,是没得说的。”
“对了,我这里还存着你爸留给你的一把钥匙。他还让我告诉你,在城北老铁路的第八十七号仓库,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陈屿接过姜元潮递过来的黄铜钥匙,总感觉有些眼熟,忍住了翻找的动作。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鞠了一躬:“谢谢姜叔,感谢您告诉我的真相。”
“哈哈不用谢,我也算是完成老陈交给我的任务了。孩子,以后有难处可以来找叔,叔别的能力没有,就是炒菜好吃,肯定保证你吃好。”姜元潮挥了挥自己的手臂,比划着。
“哈哈,那就谢谢姜叔了。我先走了。”陈屿摆了摆手后,转身打开卷帘门,离开了大排档。
他走出去七八步远,姜元潮忽然在后面叫住他:“陈屿。”
陈屿回头。
“你沈叔这些年,一直往你家送钱吧。”
“嗯。”
姜元潮站在卷帘门的阴影里,手上的抹布拧了又拧。“一个人欠了一屁股债,还天天往你家送钱。你说,他图什么。”
陈屿没答话。
“别多想,叔就是随口一问。”姜元潮把卷帘门拉下去一半,退回屋里去了。
.......
在离大排档百米远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本田,自从陈屿来到永春路后就再也没离开过。车里坐着一位穿着素蓝色连衣裙的女人,模样大概四十多岁,眼角有挥之不去的岁月痕迹。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他出来了,进去有一个小时左右,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东西。”
在大排档里面,姜元潮也正在跟一个人通话。“他刚来了,陈和平留的东西我都给了,告诉他八十七号仓库有他要的东西。”
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
“不知道开的了开不了。”姜元潮说,“两个锁孔,钥匙得两把。我这儿只有一把。”
.......
陈屿没打车,顺着永春路慢慢往公交站走。手里攥着刚拿到的那把黄铜钥匙,硌得掌心生疼。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看着这两把有些相似的钥匙,思考着:这八十七号仓库要两把钥匙吗?
“老陈啊,你最好能给我留点值钱的。咱家穷了这么多年,这债靠我可能真还不完啊。我还怎么娶媳妇,给咱家传宗接代啊。”陈屿双手各拿着一把钥匙,相互敲击着慨叹道。
正准备右拐的陈屿,从街对面的玻璃中看到了那辆黑色本田。这车好像从我出来就一直跟着我,他心想。陈屿准备实验一番,看看车上的人对自己是什么态度,遇到催债的大不了一死,也就不用还了。
停下来的他准备转身的时候,就看到那辆黑色本田从自己身边快速开远。
“咦,是我太敏感了吗。”陈屿苦笑摇了摇头。
来到最近的公交站,公交站的广告牌上还贴着去年的啤酒广告。陈屿靠在冰凉的金属牌上,低头看着掌心的两道钥匙印子,深吸了一口气。城北老铁路八十七号仓库。他在手机地图上输了地址,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路线,指尖微微发颤。
“这公交也不到那里啊,早知道打车了。换打车看看。”陈屿更换了交通方式选择。
“不是,这也太远了吧,这里打车都得一个半小时。欸,好像从沈叔家去近一点。”他喃喃道。
站台边上有个卖龙眼的老头,蹲在一只竹筐后面,筐里的龙眼已经不新鲜了,皮皱成一团。老头看陈屿在等车,随手抓了一小把塞给他:“后生仔,拿着吃,剩下这点也不值几个钱了。”
陈屿道了谢,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很淡,有点涩。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沈渡递到阿玲嘴边的那颗干龙眼,又想起自家院子里那半块地,他爸以前也在上头种过东西,后来荒了。
这时,手机弹出了来电显示,“沈叔”。
“喂,沈叔,怎么了?”
“方便吗?”
“可以的,您说什么事。”
“是这样的,你玲婶儿说上午太忙没备什么好菜,总觉得差点意思。于是下午重新买了点菜,让你早点回来吃。”沈渡声音传来。
“没错小屿,我刚特意去买了猪手,晚上有你爱吃的红烧猪手,你回来就能吃上了!”阿玲的声音脆生生地从听筒里钻出来。
电话那边的她刚擦完碗手上还沾着水珠,忙不迭凑到沈渡的手机边,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尾音里都裹着笑,“婶儿还给你做了酸梅汤,现在正冷藏着呢。等会猪手炖好了多给你浇两勺卤汁,管够!”
“好的玲婶儿,听得我都饿了。”他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半分,攥着钥匙绷得发紧的肩也悄悄松了些,声音里带了点久违的轻快,“我这边也快忙完了,很快就能回到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