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冷雨落得缠绵,黏腻的裹住整座城市,霓虹被雨雾揉碎,铺了一地摇摇欲坠的光斑。
温以宁微微靠着冰凉的墙壁站着,整个人软得像一捧易碎的云。
她生来体虚孱弱,畏寒,心悸,气短,常年用药温养。皮肤冷白,肩线纤细单薄,轻轻一动就带着摇摇欲坠的倦态。
今晚实在拗不过朋友的拉扯,她勉强喝了两口果酒。
可她这具身体太过孱弱,比她想象的更差,半点酒精都压不住,赶紧出来透口气。
“只喝了两小口而已……”
头昏,腿软,胸腔闷闷地发疼。细碎的眩晕层层叠叠裹上来,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呼吸浅而轻。带着酒后软糯的微喘,指尖微微发寒,连抬手拢一拢被雨风吹乱的发丝都没力气。
没人知晓,这具岁岁孱弱的凡人躯体里,封存着上古月神的残魂。
连她也不知晓了,一次次遗忘的那个名字——墨屿尘。
更无人知晓曾经那段逆天渡妖的过往。
上古蛮荒,凶妖横行。蛇妖墨屿尘杀伐满身,天道不问缘由,不论因果,惩戒他,他注定魂灭归墟。
她,温以宁,上古星月女神。
世人皆惧他厌他,唯有她俯身渡他,怜他孤苦,惜他本善。
她是他荒芜妖生里唯一的月光,是他滔天戾气里唯一的清净。
他们曾做过短短数年夫妻。
他贪恋她的温软,信她的慈悲,以为此生终得归宿。可天道不容神妖相恋,更不容神明渡化罪妖。
他与天道对抗,重伤濒死。
最终,她甘愿被天道惩处,以性命和元神为祭,生生世世轮回为人,只换他平安。
她死前要他好好活着。于是,他就好好活着,护她世世轮回。
千年来,墨屿尘踏遍三界六道,寻遍红尘轮回,找的从来不是苍生大道,只是一个早已魂散的妻子。
天道罚她轮回为人,神魂残缺,生生世世体弱多病。
雨势渐密,冰冷的雨珠砸在地面,溅起细碎寒凉。
温以宁身子一晃,险些顺着墙壁滑下去。
就在她意识昏沉之际,头顶忽然一暗。
所有风雨,喧嚣,寒凉,尽数被隔绝在外。
一缕清冷气息温柔覆落,稳稳将她圈在一方安宁里。
温以宁茫然地抬起湿漉漉的眼。
雨幕之中,男人静静站在她身前。
一身黑色长风衣,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孤绝,眉眼深邃凌厉,带着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墨色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眼瞳隐含金泽,冷硬五官自带压迫,他望向她时,眼底渐渐漫出绵长柔软的情意。
他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完完全全倾向她这一侧,自己半边肩头早已被冷雨浸透,他却浑然不觉。
雨声嘈杂,可在这一刻,万物寂静。
四目相对的瞬间,墨屿尘面上依旧是清冷克制的模样,可眼底早已掀起翻覆山海的惊涛骇浪。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瞬间凝住。
长睫剧烈颤抖了一瞬,极快地压下来,遮住了眼底骤然翻涌的红。
这一世,终于又找到她了。
他看着这一世娇娇软软的小姑娘。看着她苍白的脸,单薄的肩,无血色的唇。看着这具被天道岁岁折磨,替他受尽苦楚的凡人躯体。
千年前她神明灼灼,星月加身,干净温柔,护他于深渊。
千年后她落凡轮回,残缺多病,孱弱孤苦,为他受尽轮回之苦。
一念之差,疼得他心口翻绞,连稳固的妖力都微微动荡。
墨屿尘克制到极致,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压下心里翻涌的涩意与哽咽。
握着伞柄的指节骤然收紧,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陪了她整整一千年,历经一世又一世,每一世,她都红颜薄命,这一世,她也不记得过往,但他……都记得。
温以宁看不懂他眼底复杂深重的情绪,只觉得这人陌生又可怕,可偏偏心底深处,有一缕沉睡千年的残魂在疯狂悸动。
她脑子晕沉得厉害,水雾朦胧的眸子定定望着他,声音轻软,带着酒后的微哑,细若呢喃:
“你……你是谁?”
这一声轻问,像羽毛轻轻刮过他早已结痂千年的伤口。
墨屿尘缓缓垂眸,深邃的眼底翻覆万千情绪,几乎要将她吞没。
他目光一寸寸抚过她苍白脆弱的眉眼,看着她孱弱不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微滞。
他声音低沉,带着千年风霜沉淀的沙哑,克制极深,却温柔得近乎卑微,字字笃定:
“我是墨屿尘,我是来接你的。”
温以宁睫毛轻轻颤着,眼底水光氤氲,懵懂又茫然:“接我……去哪里?”
墨屿尘微微俯身。
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世间唯一的珍宝,生怕重一点就碎了、散了、又丢了。
他眼底所有凌厉尽数消融,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疼惜。眼尾那点隐忍的红迟迟不散,藏着千年未说出口的爱意与亏欠。
他望着她湿漉漉的、一无所知的眼睛,温柔到极致:
“回家,我的宁宁。”
宁宁,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温以宁心口猛地一酸,毫无缘由的眼眶发热,眼泪险些落下来。
她不懂缘由,不知过往,可魂魄深处刻着最深的羁绊。
曾经山海为证,星月为媒,她确确实实,是他的妻。
雨还在下。
黑伞之下方寸天地,隔绝了红尘风雨,困住了千年执念。
温以宁浑身发软,冷得微微发抖,下意识往前轻轻靠了半步,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心底依赖着他身上安稳清冷的气息。
她软糯地呢喃,带着一点委屈,一点茫然:“我不认识你啊……”
听见这句,墨屿尘眼底掠过一抹极深极涩的落寞。
她一次次经历轮回,一次次忘了前尘,忘了他。
可他记得所有。
记得她温柔渡他的模样,记得她以身殉道的决绝,记得她消散时最后的目光,记得千年来每一寸蚀骨的思念。
他轻轻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声音温柔妥帖,字字安稳:
“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认识你就够了。”
是他的月亮啊!知道她会听得一头雾水,但他还是偏执得不想将这些话忍在心里。
即使说出来像个坏人,或是卑微的傻子。
他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眉头极轻极轻地蹙起,那一点细微的褶皱里,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心疼。
“下雨了,你身子不好,不能受凉。”
千年前她是星月神明,无惧风雨寒暑。
千年后她为他落凡孱弱几世,连一场秋雨都受不住。
这份落差,足以让他彻底溃不成军。
温以宁本就站不稳,心绪一晃,身子骤然一轻,直直往前踉跄。
墨屿尘瞳孔骤缩,瞬间敛尽所有温柔,眼底掠过一丝紧绷的慌乱。
他眼疾手快地抬手,掌心轻轻扶住她纤细的小臂。力道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
指尖触到她微凉肌肤的那一刻,他指尖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