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
她自幼神魂残缺,是天道罚她的后遗症,骨血里常年凝着散不去的虚寒,比寻常人畏寒。
两杯低度果酒混着秋雨冷风,彻底抽空了她仅有的气力,四肢冰凉麻木,胸口阵阵发闷发软,连呼吸都带着浅浅的颤音。
“好冷……”
她嗓音软糯又脆弱,像被寒霜冻住的絮花,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落在墨屿尘耳中,字字剜心。
“我的月亮,睡吧。”他开始催眠她,模糊她的意识。
至少睡着了,这次的初见,于他而言,能好过一些。至少她不会再说陌生,再跑掉。
他拥她在怀,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无血的小脸、紧蹙的眉头,眼底翻涌着千年不散的疼惜与愧疚。
他的真身是极寒玄蛇。
生于九幽寒渊,鳞身凝着彻骨阴寒,本命妖力至冷至冽,可冻山河、封山海,天生带着蚀骨寒气。
一身妖力早已冷到极致。
她当年未陨落前,一身修为哪儿会畏惧他的寒。可如今,她是人,生生世世的守护相遇,他一次次为了靠近她,拥抱她,而压制自己的寒冷。
这世间万物,他生来皆冷。
唯独她,是他穷极一生,拼命想要捂热的月光。
墨屿尘抱着她的手臂微僵,长睫死死垂落,掩去眼底骤然翻涌的剧痛。
想要治愈她、温暖她,唯一的办法,就是逆炼本源。
强行逆转与生俱来的极寒妖力,以自身妖元灼烧骨血,硬生生将万年寒冰般的真身之力,逼出一丝温润暖意。
这是自残,是蚀骨的痛。
寒冰焚身,妖脉逆行,每一分暖意,都是从他骨血里硬生生剥离、灼烧出来的。
淡蓝色的结界浮动,隔绝了他俩和周遭的一切,旁人根本看不见他们。他面上依旧清冷沉稳,唯有绷到极致的下颌线、微微泛白的唇角,泄露了他正在承受的剧痛。
握着伞柄的指节死死收紧,骨节泛出青白,手背青筋绷起,经脉隐隐凸起。
寒渊淬出的骨血在滚烫灼烧,妖脉寸寸刺痛,刺骨的寒与撕裂的热在体内极致对冲。
可他半点不敢松懈。
只要能暖她一分,护她一寸,这点焚身剧痛,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生生世世,从来如此。不知已经多少次了。
转瞬之间,他周身凛冽的寒气尽数收敛,一层温柔温润的微光悄然覆落。
风衣下摆光影流转,青银色的修长蛇尾缓缓舒展而出。
尾身鳞片依旧是玄蛇本源的清冷色泽,却褪去了所有冰封戾气,被他强行灼烧出恰到好处的暖意,不烫不凉,温柔妥帖,是唯独属于她的温度。
为她独造的温柔。
蛇尾极轻、极缓地探过去,小心翼翼缠上她纤细冰凉的小腿,莹润的鳞片温柔贴合她的肌肤,温顺得不敢有半分力道。
源源不断的温热妖力顺着肌理血脉缓缓渗入,一点点驱散盘踞她神魂的虚寒,修补千年前碎裂的神元。
原本冻得发麻的四肢骤然回暖,刺骨的寒意层层退散,胸腔的闷痛、身体的酸软都被温柔抚平。
温以宁浑身一松,下意识往那片极致安稳的暖意里蹭了蹭,眉眼舒展,发出一声软糯舒服的轻嘤。
太暖了。
是她残缺的神魂、寒凉的骨血,本能渴求了多年的温度。
她整个人彻底软软靠在他怀里,呼吸浅浅软软。
墨屿尘垂眸看着她安然松弛的模样,心口酸涩又滚烫。
只有他自己知道,妖脉逆行的剧痛还在四肢百骸疯狂窜动,每一寸鳞身都在隐隐震颤,喉间压制着翻涌的腥甜。
他不敢动,不敢松懈分毫,死死稳住逆行的妖力,维持着这一方独独属于她的温暖。尾尖轻轻温顺地蹭了蹭她的脚踝,带着灵性的亲昵,小心翼翼圈护着她单薄的身子,一点点温养她久病孱弱的躯体。
“乖。”
他嗓音比方才低沉沙哑几分,是强忍剧痛后的微颤,却温柔得能融进雨夜。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冷了。”
温以宁已经彻底昏沉困倦,醉酒的眩晕加上暖意的包裹,让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她懵懂地呢喃,碎语软糯:“你是谁啊……我好像等了你好久……”
墨屿尘心口猛地一缩,眼底疼得发红。
他低头,鼻尖轻抵她柔软的发顶,忍着体内翻涌的剧痛,不发一言。
雨落伞面,寂静无声。
漫天风雨寒凉,不及他半分以身奔赴的温柔。
雨夜的凉意被隔绝在结界之外,可墨屿尘体内的焚灼剧痛,从未停歇半分。
他抱着怀中人,步伐平稳无波,身形一晃间,凡尘的冷雨、喧嚣的霓虹尽数褪去。移境术悄然铺开,转瞬便落在了隐于人间之外的月见山谷。
晚风温润,漫山遍野的月见花簌簌轻晃,清浅花香漫溢四周,木屋暖灯灼灼,将整片谷地衬得温柔静谧。
外人看不出分毫异常,他眉眼依旧清柔,抱她的力道轻稳虔诚,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逆行的妖脉正寸寸灼烧四肢百骸。
这种痛,生生世世里,为了靠近她,他早已习惯。
喉间不断涌上腥甜,筋骨像是被冰火反复碾轧,痛得他指尖几欲颤抖。
可低头望见怀中人安稳松弛的睡颜,所有蚀骨的痛楚,便都成了心甘情愿。
温以宁软软靠在他怀里,眉眼舒展,呼吸均匀绵长。
那条青银色的蛇尾依旧温顺缠在她的小腿上,莹润鳞片覆着一层他强行熬出来的暖光,源源不断的温和妖力渗入她的肌理。
她素来畏寒嗜睡,常年被病痛纠缠,从未有过这般通体舒展、毫无酸涩的时刻。潜意识里全然依赖着这份难得的暖意,小脑袋微微蹭了蹭他的衣襟,往他怀里缩得更紧了些。
墨屿尘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隐忍的痛楚与滚烫的怜惜。抬手轻轻托住她的膝弯,小心翼翼迈步,生怕一丝颠簸惊扰了她的安眠。
木屋的门无风自开,屋内陈设简约温柔,处处是千年前她喜欢的模样。柔软如云的羊绒卧榻,温热的玉枕,桌边温着灵泉浸润的软枕,每一处细节,都是他千年以来,日日为她备好的归途。
他俯身,极轻极缓地将她放在卧榻上,动作温柔到极致。
松开怀抱的瞬间,体表强行维系的暖意险些溃散,体内刺骨的寒冰之力骤然反扑,妖脉灼烧的痛感瞬间加剧,让他身形极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墨屿尘立刻敛去所有异样,脊背挺直,不动声色稳住紊乱的修为。
他不能冷。
他的小姑娘怕冷,身子孱弱,神魂残缺,半点寒凉都受不住。
床上的温以宁似是察觉到暖意渐淡,眉心微蹙,纤细的指尖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袖口,软糯的呢喃溢出唇瓣:“不要冷……还要暖……”
这一句细碎的撒娇,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克制。
墨屿尘喉结重重滚动,压下喉间腥甜,眼底温柔泛滥成灾。
“不冷,一直给你暖。”
他轻声安抚,指尖微动,周身青银流光再起。
风衣下摆舒展,修长温顺的蛇尾再次蜿蜒而出。这一次,他耗费更多妖力,强行压制住本源寒力,忍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让鳞片的暖意更温润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