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怀中少女呼吸安稳绵长,彻底沉入甜梦后。
被窝里那条青银小蛇静静贴了温以宁半晌,确认暖意稳稳笼罩着温以宁,再也不会有半分寒凉侵扰,才依依不舍地缓缓退开。
墨屿尘身形悄无声息撤出卧室,穿过一墙之隔的距离,转瞬遁入夜色。
刚脱离人间烟火,压在骨血里的剧痛瞬间汹涌反扑。
刚才为了不冻到温以宁,蛇身强行逆炼本源、自焚妖脉,本就小巧的妖躯承受了数倍的反噬。经脉灼烧开裂,极寒与灼热在体内疯狂对冲,硬生生撕裂墨屿尘稳固的妖力根基。
喉间腥甜翻涌不止,一口淤血被墨屿尘死死咽压下去,唇角隐现一丝极淡的血色。
墨屿尘不再克制身形,周身流光炸裂。
虚空光影翻涌,他瞬息之间回到与世隔绝的山谷。
漫山花海抵不住墨屿尘周身外泄的戾气寒霜,大片花瓣簌簌零落。
山谷最深处,藏着滋养墨屿尘真身的千年灵泉,泉水澄澈氤氲,是三界为数不多能滋养妖脉、抚平内伤的秘境之地。
墨屿尘一步步踏入灵泉中央。
黑衣被泉水浸湿,紧贴挺拔身躯。下一瞬,人体尽数褪去,水底轰然展开一具庞然巨大的玄蛇真身。
青银巨蛇盘踞泉底,鳞甲层层叠叠,泛着凛冽森寒的流光,每一片鳞片都凝着九幽万年寒霜,戾气沉沉,威压覆满整座山谷。
灵泉水波剧烈翻涌,丝丝灵气疯狂涌入墨屿尘开裂的妖脉,一点点抚平墨屿尘自焚带来的重创。
山谷暗处,一道黑影恭恭敬敬匍匐在地,是跟随墨屿尘几十年的小蛇妖。
看着主人日日自伤、岁岁煎熬,为一个凡人女孩反复逆脉暖身、累积重伤千年不愈,心底早已积满不解与不甘。终于忍不住低声劝谏,语气带着几分替主人不值的愤懑:
“主人。”
“您何苦如此?”
“您乃是三界至尊玄蛇,一身寒骨天生尊贵,何须次次强行逆转本源、自受重伤?不过一个凡尘转世的凡人,神魂残缺、孱弱普通,根本不值得您年年焚骨、日日承痛。”
“属下恳请您,别再亲自耗损修为护温以宁。您麾下万千妖众,随便挑一个温顺小妖,便能日日贴身照顾温以宁,不必您次次内伤反复,受尽苦楚。”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座山谷,骤然死寂。
灵泉流水冻结,漫山零落的月见花彻底僵在半空。
盘踞泉底的青银巨蛇动作猛地一顿。
原本氤氲柔和的灵气瞬间化作滔天寒戾,铺天盖地的威压轰然倾覆整座山谷,凛冽杀意锁死四方。
墨屿尘竖瞳骤缩,漆黑冰冷,盛满从未有过的暴怒与阴寒。
“不值得?”
低沉阴冷的男声穿透虚空,带着山海倾覆的戾气,每一个字都冻得人神魂发颤。
“不过修炼了几年罢了,谁准你妄议我的人?”
小蛇妖浑身僵硬,背脊死死贴地,五脏六腑都在极致威压下剧烈震颤,却依旧硬着头皮叩首:“属下只是替主人不平!温以宁不过是个凡人,配不上你……”
“放肆!”
恐怖的妖力瞬间碾压而下。
小蛇妖惨叫一声,身躯狠狠砸在地面,五脏六腑尽数震裂,喉间涌出大口妖血,筋骨寸寸碎裂,痛得身躯疯狂抽搐。
周遭所有潜伏待命的小妖尽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
墨屿尘庞大的蛇身缓缓抬起,真身覆满整片灵泉上空,寒戾气场碾压万物,眼底是偏执到疯狂的占有欲与护犊怒火。
“配不上?”
“温以宁是我墨屿尘生生世世唯一的妻。”
墨屿尘声线冰冷刺骨,带着不容忤逆的绝对霸道:
“温以宁这辈子,只能由我贴身照顾。”
“旁人半点触碰、半点靠近、半点代为守护,都不许。”
“谁还要说宁宁不配?”
小妖们吓得浑身发抖,连忙集体匍匐叩首,颤抖出声求情:“主人饶命!”
可墨屿尘的怒火分毫未消。
千年积压的委屈、等待的孤寂、自伤的痛楚、害怕失去的惶恐,尽数被这句“不配”彻底点燃。
懒得再看一众属下,真身流光一闪,瞬间褪去庞然身形,化作黑衣挺拔的人形,带着一身未愈的内伤与沉郁戾气,转瞬离开。
晚风凛冽,深夜的大海浪涛翻涌,风声呼啸,潮水一次次拍打岸边礁石,声势浩荡。
墨屿尘孤身立在海岸线,衣袂被海风猎猎吹起,眼底沉满化不开的阴郁与怒火。
越想越气,越想越闷。
心底偏执的占有欲疯狂疯长,周身失控的极寒妖力肆意外泄。
下一瞬,无意识的威压轰然席卷整片海域。
轰隆——
方才还汹涌奔腾的万顷海浪,瞬间定格、冻结。
翻涌的潮水凝成巨大的蓝色冰雕,呼啸的海风静止,整片无边大海,从上至下,寸寸冰封。
不止大海。
连同海面船只、岸边生灵,尽数被骤然蔓延的极寒之力冻结在原地,一动不动,呼吸、动作、风声、浪声,万物死寂。
墨屿尘一人立在冰封海岸,周身寒戾滔天。
可就在这一刻,千年前温柔清婉的女声,骤然轻轻回响在墨屿尘荒芜千年的心底。
【“你要好好爱自己,要好好活着,要快乐。”】
是千年前的温以宁。
墨屿尘浑身猛地一震。
失控外泄的极寒妖力瞬间凝滞,眼底滔天戾气骤然褪去大半。
墨屿尘看着整片被墨屿尘无意冰封的沧海,心口骤然发闷,生出无尽悔意。
他并不想伤及无辜。
他指尖微颤,眼底戾气尽数收敛。
墨屿尘从不是嗜杀暴虐之妖,当年的凶煞早已被温以宁的温柔尽数渡化。
下一瞬,墨屿尘抬手轻展掌心。
温润柔和的妖力缓缓铺开,逆转所有极寒威压。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连绵响起。
万顷冰封大海寸寸解冻,海浪重新翻涌奔腾,海风再度呼啸而过。
墨屿尘体内内伤隐隐作痛,心底郁结却渐渐平复。
墨屿尘低声呢喃,嗓音轻哑,藏着千年不变的深情与执念。
“宁宁,我听你的。”
“我好好活着,不滥杀,不迁怒,不伤无辜。”
“可我这一生,唯独改不了一件事。”
“我可以不爱苍生,不爱大道,不爱自己。”
“我这辈子,只想好好爱你。”
————
自从隔壁户型空置许久后重新装修,温以宁的生活里,便多了一桩小小的疑惑。
整整一周。
温以宁每天早出晚归,总能撞见家具公司的工人来回搬运物件,可诡异的是,从来没人住进来。
隔壁的房门永远紧闭,安静得像是无人入住的空屋。
周末午后,天气晴暖。
不用上班,家里安安静静的。温以宁闲来无事,挽起袖口,慢慢收拾屋子。她身体孱弱,稍微忙活片刻,就气血不稳、体力透支。脸颊泛起薄薄的虚红,呼吸微微发浅,头顶隐隐传来绵长的眩晕感。
她早已习惯这种轻微的不适,咬牙想着收拾完再休息。
可刚弯腰叠好沙发毯,脑袋骤然一阵天旋地转。
温热的腥甜顺着鼻腔骤然滑落。
一滴、两滴……鲜红的鼻血猝不及防滴落在浅色地板上,刺眼又突兀。
温以宁瞬间慌了神,下意识抬手捂住鼻子,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根本撑不住单薄的身子。
失重感瞬间席卷而来。
温以宁轻轻一歪,整个人直直朝着地面摔去。
速度太快,力道太猛,温以宁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惊呼。
就在温以宁即将磕碰在地的刹那,客厅空气骤然微微扭曲。
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前兆。
一道挺拔黑衣身影无声穿透隔墙,瞬息而至,稳稳将温以宁下坠的柔软身子紧紧接入怀中。
墨屿尘长臂牢牢圈住温以宁的腰,掌心下意识强行逼出熟稔的暖意,稳稳托住温以宁发软的身体。
怀里的小姑娘轻飘飘的,柔弱得仿佛一缕风就能吹散。
刚处理完蛇族琐事的残余戾气,在看见温以宁虚弱晕倒的这一刻,尽数化为彻骨的心疼。
“宁宁。”
墨屿尘嗓音低哑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温以宁靠在墨屿尘温热安稳的怀里,意识模糊,视线朦胧,只能隐约看清眼前熟悉的眉眼。
是那个奶茶店指尖极寒、卑微道歉的男人。
温以宁脑子昏沉,分不清现实幻觉,只本能地贪恋着墨屿尘怀里独有的暖意,轻轻喘着气,软软呢喃:“头好晕……”
“我在。”
墨屿尘收紧手臂,不敢用力,却又舍不得放开半分,小心翼翼抱着温以宁,缓步坐在沙发上,让温以宁软软靠在自己怀里。
看着温以宁不停溢出的鼻血,墨屿尘眼底疼得发红。
墨屿尘太清楚温以宁的病根。
哪里是普通体虚上火。
是千年前神元碎裂的旧伤,扎根神魂深处,每逢劳累、心绪不稳,便会气血逆行、身体崩坏。
人间小病小痛是假,天道千年惩戒、神魂残缺难愈是真。
周身青银微光温柔涌动,墨屿尘强行逆转本源妖力,焚骨灼脉,将最精纯、最温和的暖意妖力,丝丝缕缕渡入温以宁的经脉、神魂、四肢百骸。
极寒妖骨在体内剧烈对冲,他脊背紧绷,隐忍着翻涌的腥甜,面上却只剩极致温柔的妥帖。
温热妖力顺着温以宁的血脉缓缓游走,抚平逆行的气血,止住外流的鼻血,一点点修复温以宁受损虚弱的肌理,安抚温以宁动荡不安的神魂。
刚才致命的眩晕、空洞的心慌、刺骨的虚弱,一点点被温柔暖意抚平。
温以宁靠在墨屿尘怀里,舒服得轻轻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沉重的脑袋不自觉往墨屿尘心口蹭了蹭,像寻暖归巢的幼兽,全然依赖,毫无防备。
她半睁着湿漉漉的眼眸,视线渐渐清晰,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墨屿尘眉眼清冷,神色温柔,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那天奶茶店陌生又刺骨的触碰判若两人。
温以宁轻声弱弱地问,带着全然懵懂的困惑:
“我又在幻想了,又在做梦了……不然,你怎么会出现。”
“你……到底是冷的,还是暖的?”
墨屿尘动作微顿,声音极致呵护:“是啊,宁宁又在做梦。梦里有我啊。”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温以宁微凉的额发,声音温柔缱绻。
“别人碰我,永远是冰。”
“唯独你。”
“我永远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