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是被窗外清亮的日光轻轻晃醒的。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卧室是她住了好几年的模样,熟悉柔软的被褥、窗边的小绿植、桌边摆放整齐的小东西,一切安稳又日常。
昨晚相遇,山谷月色,温柔怀抱,暖融融贴着她的青银色蛇尾,尽数模糊成一团轻飘飘的暖意。
脑海里只残留一句温柔低沉的男声,和一身入骨松弛的暖,除此之外,什么都记不真切。
像是一场过于温柔的美梦。
梦里有人为她挡住风雨,把她护得极妥,暖得她常年畏寒的骨血,都彻底舒展了一回。
温以宁抬手轻轻按在胸口,心口空空软软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若失。
“原来是做梦啊……有些梦,醒了就记不太清了。”
她小声呢喃,微微有点失落。
“难怪那么暖,难怪那么安心,原来是假的。”
以往晨起必定伴随的气短、心悸、四肢酸软全部消失,连常年苍白的唇色都透着一点浅浅的粉。她站在镜前愣了许久,只当是最近休息稍好,没有怀疑分毫异常。
简单收拾后,她照常出门上班。
她性子软,待人温和,从不与人争执,在公司里向来是最好说话的那一个。
可温顺从来不是护身符。
这天一整天,细碎的委屈接踵而至。
同事偷懒甩过来的繁杂工作,无人接手的烂尾任务,明明不是她的失误,最后却要她低头背锅。领导不分青红皂白的几句苛责,轻飘飘压下来,堵得她心口发闷,酸涩难言。
她体弱,连心绪都经不起大起大落,一整天默默忍着委屈,鼻尖时时泛着酸,却依旧乖乖把所有工作一一收尾。
傍晚下班,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积攒一天的委屈终于漫上来,压得她心口闷闷的。她习惯性地想找点甜的东西哄哄自己,只有甜甜的暖意,能稍稍抚平心里的酸涩。
街角的网红奶茶店亮着暖黄的灯,排队的人不多,晚风裹挟着甜糯的奶香气,温柔治愈。
温以宁慢慢走过去,乖乖站在队尾,垂着眸,小小一只,看着格外软乖又落寞。
没过几秒,身侧悄然站了一个人。
无声无息,连脚步声都轻得近乎不存在。
但她,直觉有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在靠近。
温以宁下意识侧头。
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休闲外套,身姿挺拔清隽,眉眼深邃清冷,站在喧闹的奶茶店旁,自带一身疏离尘世的孤寂。
是梦里的人。
她心头猛地一跳,瞳孔微微睁大,整个人都怔住了。
墨屿尘目光落在她白皙懵懂的小脸上,眼底极快掠过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贪恋与心疼,随即被极致的克制尽数压下。
队伍缓缓前移。
温以宁心思纷乱,满脑子都是昨夜的温柔梦境和眼前熟悉的人,指尖微微发紧,心神恍惚。
轮到她点单,她抬手准备扫码。
恰好同一时间,墨屿尘也抬手,似是无意,又似命中注定,他的指尖,轻轻撞上了她的指尖。
那一瞬间,温以宁像被微凉的碎雪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凉,是透骨的、清冽的、带着万年霜寒的冷。
刺骨凉意顺着指尖极快窜上来,和她梦里那一身极致、妥帖、包容万物的温暖,判若两人。
温以宁浑身一僵,猛地收回手,错愕地抬眼看墨屿尘。
怎么会这么冷?
墨屿尘指尖微顿,整个人瞬间紧绷。
就是这轻轻一碰,让墨屿尘强行压制的本源极寒险些彻底失控,体内妖脉隐隐作痛,冰火对冲的酸涩瞬间席卷全身。
巨大的慌乱与卑微瞬间淹没了墨屿尘。
不等温以宁开口,墨屿尘迅速收回手,指尖死死攥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疏离、拘谨、小心翼翼,带着深入骨髓的自卑。
墨屿尘垂着眸,长睫遮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得近乎微弱,带着极致的歉意与卑微:
“对不起。”
“是我不好……”
温以宁彻底愣在原地,心口莫名一酸。
明明他的手很冷,态度疏离,可她偏偏从他眼底,读出了浓重的落寞与小心翼翼。
陌生,却又极致熟悉。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没关系,
墨屿尘不敢再多停留一秒,不敢再用自身寒氣侵扰她半分。转身大步离开,只留一句卑微的歉意,一阵清冷的晚风,和少女怔怔伫立的单薄身影。
奶茶店的暖灯依旧明亮,奶香甜意萦绕鼻尖,排队的人来来往往,喧嚣如常。
唯独温以宁站在原地,指尖残留着那一抹清冽刺骨的寒意,心口却滚烫得发酸。
梦里极致温柔的暖,现实极致卑微的冷。
同一个人,截然两种触感。
温以宁垂眸看着自己微凉的指尖,心口软软发疼,轻轻呢喃出声:
“你到底……是谁啊。”
从奶茶店回去的一路,温以宁的心绪都是乱的。
指尖那点刺骨的凉意迟迟散不去,和梦境里刻骨铭心的温暖反复交织,搅得她心神不宁。那个男人卑微垂眸道歉的模样,像一根细软的丝线,轻轻缠在她心口,扯得人微微发疼。
明明是初见,明明他周身寒凉疏离,可她偏偏生出一种荒谬的执念——
他不会伤害她。
回到独居的公寓,夜色彻底沉了下来。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灯火零星闪烁,屋内安安静静,只剩一盏书桌小灯亮着暖光。
白日积压的工作还没做完,她体质孱弱,却向来踏实认真,不想敷衍了事。简单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就坐在书桌前伏案赶工。
键盘敲击声轻轻回荡在空荡的房间,枯燥繁琐的工作一点点消磨着她傍晚残留的低落。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已是深夜十一点。
整栋楼大多住户已经熄灯休憩,周遭静得落针可闻。温以宁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眶,脊背微微发酸,刚想起身倒水,枕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妈妈的来电。
她指尖顿了顿,轻声接起,嗓音带着熬夜后的轻微沙哑:“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温柔的叮嘱,絮絮叨叨关心她的身体,末了话锋一转,带着试探的意味:
“宁宁,你年纪也不小了,身体又弱,身边总得有个人照顾。我托朋友给你介绍了个靠谱的小伙子,条件很好,周末抽空见一面?”
相亲、恋爱、结婚。
这几个字眼落在寂静的夜里,平平无奇,却让隐在阳台暗处、化作一缕虚影静默守护的墨屿尘,周身的空气瞬间彻底冻结。
墨屿尘全程隐身,没有半分气息,像一道无声的夜色。
可在听见相亲的瞬间,那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骤然翻涌出铺天盖地的偏执与占有欲。
九幽玄蛇,天性本就暴戾偏执、独占欲入骨。
隔着薄薄的空气,墨屿尘静静听着少女温柔又坚定的拒绝。
“妈,不用了。”
温以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却执拗,没有半分犹豫:“我不想相亲,也不想谈恋爱、结婚。”
“我对另一半的要求很高的,一般人都达不到,与其将就,不如自己一个人安稳过日子。”
要求很高。
短短四个字,精准撞进墨屿尘的心底。
隐在暗处的身形几不可察地绷紧,寒意在周身无声翻涌,却被墨屿尘强行死死压制,半点不敢外泄,生怕惊扰了屋内的少女。
他漆黑的眼眸沉沉锁住书桌前那道单薄柔软的身影,心底偏执的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缠绕住整片心肺。
高没关系。
多高都没关系。
他都会做到的。
挂掉电话,温以宁轻轻吐了口气,心绪微微复杂。她不是矫情,只是心底深处,仿佛早就填满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容不下任何人闯入。
而暗处的墨屿尘,已然做好了决定。
下一瞬,墨屿尘指尖凝出无痕妖力,转瞬办妥所有手续,无声购入了她隔壁空置已久的房源。
一墙之隔。
咫尺距离。
从此她的朝夕、她的安眠、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岁岁日常,尽数在他眼底,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夜色愈发深沉。
温以宁收拾好桌面的文件,身心俱疲,洗漱过后便躺回柔软的大床,很快便抵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浅浅软软,眉眼舒展,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委屈与疲惫,安静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公寓寂静无声,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光影微动。
墨屿尘褪去人形,身形骤然缩小。
一条巴掌大小、通体青银鳞片流光的小蛇,悄然浮现。鳞色温润,身形纤细,没有半分凶戾,只剩温顺软糯的模样,唯独骨子里的极寒本源,分毫未变。
墨屿尘压下所有身形气息,穿透薄薄的墙体,无声无息落进少女的卧室。
千年偏执,万般贪恋,让墨屿尘克制不住想要贴近她的欲望。
小蛇轻盈落地,顺着柔软的被角,小心翼翼、一点点钻进温暖的被窝里,最后轻轻蜷在了少女的腰侧。
狭小温热的被窝,包裹着墨屿尘万年寒凉的身躯。
墨屿尘盘起细细的蛇身,漆黑的竖瞳一瞬不瞬凝着近在咫尺的熟睡少女,心底翻涌着偏执又卑微的执念。
【“是我的。”】
【“宁宁,你只能是我的。”】
【“千年是你,今生是你,生生世世,只能是你。”】
墨屿尘默默在心底呢喃,偏执的爱意缠骨入血,千年未改。
可下一秒,身侧少女纤细的身躯骤然轻轻一颤,下意识往被褥里缩了缩,眉头浅浅蹙起,喉咙溢出一丝极轻的怕冷的嘤咛。
“冷……”
刺骨的、毫无温度的寒意,顺着贴合的肌肤蔓延开来。
墨屿尘浑身一僵,瞬间彻底慌了。
他太过于贪恋贴近她的瞬间,满心都是占有与思念,竟然忘了收敛本源。
看着她无意识怕冷蜷缩的模样,墨屿尘心底的偏执瞬间被滔天的慌乱与心疼取代。
下一瞬,被窝里的小蛇周身青光暴涨。
熟悉的、撕筋裂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墨屿尘强行逆转蛇身本源,以小巧的妖躯硬生生灼烧骨血、逆行妖脉,将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极寒,一点点、一寸寸,强行逼成温润的暖意。
冰火极致对冲的痛楚,比人形时更甚数倍,细小的蛇身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鳞片隐隐发颤,内里经脉寸寸灼烧开裂。
可墨屿尘半分不敢停歇,咬牙死死撑着。
痛没关系。
再痛都没关系。
不过数秒,极致的彻骨寒凉尽数褪去。
小蛇周身覆上一层温顺柔和的暖光,鳞片温热,带着墨屿尘强忍剧痛换来的专属温度。
墨屿尘小心翼翼舒展细小的蛇身,温柔缱绻地贴紧她柔软温热的腰腹,细细的蛇尾轻轻圈住她的一寸衣角,完完全全、妥帖安稳地贴着她浑身柔软。
暖意丝丝缕缕渗入她的肌理,驱散刚才转瞬即逝的寒凉。
蹙眉蜷缩的少女瞬间舒展了眉眼,重新变得安稳松弛,下意识往墨屿尘温热的小身子上轻轻蹭了蹭,寻得满心安稳,睡得愈发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