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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1-07 19:23:42

走到半山腰,听见身后有动静。

人的脚步声,还不止一个。

李盼来把弟弟往灌木丛里一推,自己闪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灌木枝刮她脸,划了两道,火辣辣的。

弟弟缩进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哼了一声,没喊。

她拿手背蹭了一把脸,血珠子渗出来,拿袖子一抹就没了。

下来的是傻子他爹,带着两个本家兄弟,手里拿着棍子。

“那小蹄子肯定回村了!”傻子爹喘着粗气,“王老太肯定知道,去商店堵她!”

他们从旁边岔路过去了,鞋底踩在碎石上咯吱响。

三个人,喘得像拉风箱。

弟弟缩在里头,浑身发抖,但没出声。

他学聪明了。

上次挨打之后他就不怎么哭了,咬着嘴唇,牙印一排一排的。

李盼来蹲下来,捂住他的嘴,冲他摇头。

等脚步声远了,她松开手。

弟弟眼泪糊了一脸,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嘴唇上全是牙印,咬破了皮,渗着血丝。

她拿袖口给他擦了一把,擦得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两人继续走。

翻过老鹰崖,下到山脚,弟弟忽然停住了。

“姐……”他指着前方,声音发颤。

傻子爹那帮人绕回来了,堵在山脚的小路上。

三个人横在路中间,傻子爹蹲在地上系鞋带,另两个站在两边,鬼鬼祟祟的。

李盼来扫了一眼地形。

左边是陡坡,右边是乱石沟。

正面冲不过去。

她摸了摸竹篓夹层,里头有白蔹粉,有从陈秀兰那儿顺手拿的一小瓶酒精,还有爷爷教过的几味刺激性草药。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方子,不够放倒三个人,但够让他们难受一阵。

够他们挠到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让弟弟蹲在原地别动,自己绕到侧面,把几味药搅在一起,撒在对方必经的灌木丛上。

这东西沾皮肤发痒,吸进鼻子打喷嚏,不致命但够呛。

她爷说过,有些药不是用来治人的,是用来挡人的。

傻子爹第一个冲过来,拨开灌木的瞬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接着挠脖子,越挠越痒。

“啥玩意儿?!”

两个兄弟也跟着中招。

傻子爹挠得脖子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一个兄弟喷嚏打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蹲在地上起不来。

另一个边挠边骂,骂的不是人,是这鬼地方的风。

李盼来趁机拉着弟弟从另一侧溜下去,一路小跑到公路边。

拦了辆拉煤的卡车,给了司机十块钱,坐进了车斗。

司机是个黑脸汉子,看了她一眼,看了弟弟一眼,没多问,拿脚踹了踹车斗里的煤渣腾出块地方:“坐稳了。”

卡车突突突往前开,弟弟趴在车斗边缘回头看,村子越来越小。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姐……走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但她听见了。

两个字,含含糊糊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完整,但真。

“嗯。走了。”

李盼来没直接回县城。

她在邻镇又待了三天,等风声。

货郎那边传来的消息:傻子家报了案,但派出所问了一圈,没人看见她。

王奶奶一口咬定「没见过那丫头」。

村支书小舅子去商店闹了一通,砸了几样东西,但没敢真动手,王奶奶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剪刀,往柜台上一拍,说「谁进来我捅谁」。

听到这儿,李盼来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但只放下一半,另一半卡在弟弟那条腿上。

她让货郎带了一封信回村,署名「送药郎中」,说愿上门给村里老人免费看诊,顺便「谢一谢乡亲们当初的照顾」。

信是她亲手写的,字丑,铅笔芯又断了一次。

她拿牙咬掉碎头,一笔一笔写,写了三遍才满意。

意思到了就行,一个外头来的大夫,免费看病,不要钱,就管一顿饭。

村里人好奇。

一个外头来的大夫愿意免费看病,不要钱,就管一顿饭。

傻子家觉得有面子,人家专门来“谢”他们,说明这事儿还有人记得。

于是定了一天,在傻子家院子里摆席。

李盼来乔装过的。

戴了顶旧帽子,把辫子全塞进去,脸上扑了层灶灰,穿了件宽大的男式夹克,弓着背走路,步子迈得又大又沉。

她还含了一颗花椒在腮帮子里,半边脸微微鼓着,说话时嘴角歪一点,像落了腮帮子风的半老头。

走路的时候她故意拖着一条腿。

咳嗽的时候拿拳头抵着胸口,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人会多看一个咳病老头第二眼。

没人认出她。

席面摆了五桌。

村里头面人物都来了:村支书、傻子爹、几个本家长辈,还有当初牵线说媒的那个媒婆。

李盼来把脉、看舌苔、问症状,一圈下来,最后说:“各位身子骨都还行,就是火气旺。我带了点自制的凉茶,大家喝一碗,降降火。”

她亲手端碗。

一碗一碗端过去,手稳得像在诊所里称药。

没人疑心,谁会疑心一个咳病老头呢。

碗里是她调的方子,生石膏粉配淡竹叶煎汤,加了一味过量三分的天花粉。

爷爷说过,天花粉超量服食,半个时辰内会口干舌燥、喉头发紧,人一急就拼命喝水,喝到胃胀就忍不住要往外倒,憋不住嘴。

她给的量卡在难受但不出事的线上。

一桌人喝了,半小时后开始不对劲。

先是媒婆,拍着桌子说:“我当年就不该接这活!傻子家给的钱也不多,二百块介绍费,还拖了半年才给清!”

傻子爹瞪她:“你胡咧咧啥!”

“我没胡咧!你以为就你一家买媳妇?东头老刘家、西头张家,都买过!村支书他表侄子还从西南带回来一个呢!”

全场安静了一秒。

村支书脸绿了:“你闭嘴!”

“我闭不住!这茶喝下去嘴不听使唤!”媒婆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话还是往外蹦,“还有那彩礼单子,傻子家给了李家八百块——”

李盼来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一扯。

花椒还含在腮帮子里,半边脸不动,接了一句:“媒婆说的八百是总彩礼。到她娘手里只剩五十,剩下的被她爹拿去赌了,输了。”

她把这句话说得像媒婆嘴里蹦出来的续集,没人怀疑。

傻子爹站起来要打人,结果自己也管不住嘴。

“打就打!你以为我愿意买?我那傻儿子不娶媳妇,我王家绝后!再说了,王老太那商店地皮我惦记多少年了——”

话音没落,满院子人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有赶紧低头喝水的。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眼睛里都写着听见了。

李盼来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里,手指在药箱提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一下她记下了。

记在心里那个记账的地方,跟刘婆子的眼神、房东的嘴脸、陈秀兰多掏的二十块房租,记在一起。

王奶奶的账,她没忘。

她该走了。

她转身往院门口走,刚迈出两步,院墙外头传来一声自行车铃铛,叮铃,叮铃,两声。

跟镇上那次一样的响法。

她脚步没停,但拇指已经摸到了药箱夹层里那包山豆根粉。

她侧耳听了一瞬,没听见脚步声跟上来,才把那包粉又按回去。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猪肉炖烂了的腻味。

她吸了一口,吐出来,迈过门槛。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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