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山腰,听见身后有动静。
人的脚步声,还不止一个。
李盼来把弟弟往灌木丛里一推,自己闪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灌木枝刮她脸,划了两道,火辣辣的。
弟弟缩进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哼了一声,没喊。
她拿手背蹭了一把脸,血珠子渗出来,拿袖子一抹就没了。
下来的是傻子他爹,带着两个本家兄弟,手里拿着棍子。
“那小蹄子肯定回村了!”傻子爹喘着粗气,“王老太肯定知道,去商店堵她!”
他们从旁边岔路过去了,鞋底踩在碎石上咯吱响。
三个人,喘得像拉风箱。
弟弟缩在里头,浑身发抖,但没出声。
他学聪明了。
上次挨打之后他就不怎么哭了,咬着嘴唇,牙印一排一排的。
李盼来蹲下来,捂住他的嘴,冲他摇头。
等脚步声远了,她松开手。
弟弟眼泪糊了一脸,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嘴唇上全是牙印,咬破了皮,渗着血丝。
她拿袖口给他擦了一把,擦得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两人继续走。
翻过老鹰崖,下到山脚,弟弟忽然停住了。
“姐……”他指着前方,声音发颤。
傻子爹那帮人绕回来了,堵在山脚的小路上。
三个人横在路中间,傻子爹蹲在地上系鞋带,另两个站在两边,鬼鬼祟祟的。
李盼来扫了一眼地形。
左边是陡坡,右边是乱石沟。
正面冲不过去。
她摸了摸竹篓夹层,里头有白蔹粉,有从陈秀兰那儿顺手拿的一小瓶酒精,还有爷爷教过的几味刺激性草药。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方子,不够放倒三个人,但够让他们难受一阵。
够他们挠到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让弟弟蹲在原地别动,自己绕到侧面,把几味药搅在一起,撒在对方必经的灌木丛上。
这东西沾皮肤发痒,吸进鼻子打喷嚏,不致命但够呛。
她爷说过,有些药不是用来治人的,是用来挡人的。
傻子爹第一个冲过来,拨开灌木的瞬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接着挠脖子,越挠越痒。
“啥玩意儿?!”
两个兄弟也跟着中招。
傻子爹挠得脖子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一个兄弟喷嚏打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蹲在地上起不来。
另一个边挠边骂,骂的不是人,是这鬼地方的风。
李盼来趁机拉着弟弟从另一侧溜下去,一路小跑到公路边。
拦了辆拉煤的卡车,给了司机十块钱,坐进了车斗。
司机是个黑脸汉子,看了她一眼,看了弟弟一眼,没多问,拿脚踹了踹车斗里的煤渣腾出块地方:“坐稳了。”
卡车突突突往前开,弟弟趴在车斗边缘回头看,村子越来越小。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姐……走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但她听见了。
两个字,含含糊糊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完整,但真。
“嗯。走了。”
李盼来没直接回县城。
她在邻镇又待了三天,等风声。
货郎那边传来的消息:傻子家报了案,但派出所问了一圈,没人看见她。
王奶奶一口咬定「没见过那丫头」。
村支书小舅子去商店闹了一通,砸了几样东西,但没敢真动手,王奶奶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剪刀,往柜台上一拍,说「谁进来我捅谁」。
听到这儿,李盼来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但只放下一半,另一半卡在弟弟那条腿上。
她让货郎带了一封信回村,署名「送药郎中」,说愿上门给村里老人免费看诊,顺便「谢一谢乡亲们当初的照顾」。
信是她亲手写的,字丑,铅笔芯又断了一次。
她拿牙咬掉碎头,一笔一笔写,写了三遍才满意。
意思到了就行,一个外头来的大夫,免费看病,不要钱,就管一顿饭。
村里人好奇。
一个外头来的大夫愿意免费看病,不要钱,就管一顿饭。
傻子家觉得有面子,人家专门来“谢”他们,说明这事儿还有人记得。
于是定了一天,在傻子家院子里摆席。
李盼来乔装过的。
戴了顶旧帽子,把辫子全塞进去,脸上扑了层灶灰,穿了件宽大的男式夹克,弓着背走路,步子迈得又大又沉。
她还含了一颗花椒在腮帮子里,半边脸微微鼓着,说话时嘴角歪一点,像落了腮帮子风的半老头。
走路的时候她故意拖着一条腿。
咳嗽的时候拿拳头抵着胸口,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人会多看一个咳病老头第二眼。
没人认出她。
席面摆了五桌。
村里头面人物都来了:村支书、傻子爹、几个本家长辈,还有当初牵线说媒的那个媒婆。
李盼来把脉、看舌苔、问症状,一圈下来,最后说:“各位身子骨都还行,就是火气旺。我带了点自制的凉茶,大家喝一碗,降降火。”
她亲手端碗。
一碗一碗端过去,手稳得像在诊所里称药。
没人疑心,谁会疑心一个咳病老头呢。
碗里是她调的方子,生石膏粉配淡竹叶煎汤,加了一味过量三分的天花粉。
爷爷说过,天花粉超量服食,半个时辰内会口干舌燥、喉头发紧,人一急就拼命喝水,喝到胃胀就忍不住要往外倒,憋不住嘴。
她给的量卡在难受但不出事的线上。
一桌人喝了,半小时后开始不对劲。
先是媒婆,拍着桌子说:“我当年就不该接这活!傻子家给的钱也不多,二百块介绍费,还拖了半年才给清!”
傻子爹瞪她:“你胡咧咧啥!”
“我没胡咧!你以为就你一家买媳妇?东头老刘家、西头张家,都买过!村支书他表侄子还从西南带回来一个呢!”
全场安静了一秒。
村支书脸绿了:“你闭嘴!”
“我闭不住!这茶喝下去嘴不听使唤!”媒婆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话还是往外蹦,“还有那彩礼单子,傻子家给了李家八百块——”
李盼来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一扯。
花椒还含在腮帮子里,半边脸不动,接了一句:“媒婆说的八百是总彩礼。到她娘手里只剩五十,剩下的被她爹拿去赌了,输了。”
她把这句话说得像媒婆嘴里蹦出来的续集,没人怀疑。
傻子爹站起来要打人,结果自己也管不住嘴。
“打就打!你以为我愿意买?我那傻儿子不娶媳妇,我王家绝后!再说了,王老太那商店地皮我惦记多少年了——”
话音没落,满院子人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有赶紧低头喝水的。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眼睛里都写着听见了。
李盼来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里,手指在药箱提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一下她记下了。
记在心里那个记账的地方,跟刘婆子的眼神、房东的嘴脸、陈秀兰多掏的二十块房租,记在一起。
王奶奶的账,她没忘。
她该走了。
她转身往院门口走,刚迈出两步,院墙外头传来一声自行车铃铛,叮铃,叮铃,两声。
跟镇上那次一样的响法。
她脚步没停,但拇指已经摸到了药箱夹层里那包山豆根粉。
她侧耳听了一瞬,没听见脚步声跟上来,才把那包粉又按回去。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猪肉炖烂了的腻味。
她吸了一口,吐出来,迈过门槛。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