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了两个月,兜里有了八百多块。
她跟陈秀兰请了三天假,说家里有事。
陈秀兰从抽屉里拿出一双胶鞋,鞋底还硬着,没穿过,塞给她只说了一句:“三天,多一天我当丢了个工。”
她接过鞋,鞋帮子磕在手心,硬邦邦的,像陈秀兰这人,嘴比鞋底还硬,心比鞋垫软。
回村的路她闭着眼都认得。
但这次她没走大路,绕后山。
她爷教过她哪条沟能通到王家村后坡,不路过任何人家。
那几条沟他带她采药时走过,每道弯儿他都拿锄头柄在地上画过,说「这道坎儿下雨滑,那道坎儿冬天有冰凌子,踩上去扎脚」。
她当时嫌烦,现在每一道弯儿都长在脚底板上了。
翻过老鹰崖,她看见村子的炊烟。
比两个月前少了,几户人家烟囱不冒烟了,不知道是搬了还是没人了。
她先去的地方不是王奶奶商店,是后山坡上一处废弃的砖窑,村里人说这闹鬼。
那是她和弟弟小时候躲雨的地方。
有一回雷打得凶,他吓哭了,她拿袖子给他擦脸,擦得他鼻头红红的。他后来每次挨了打就往那儿跑,她追过去,不用说话,蹲下来让他靠着就行。
果然,王奶奶在。
弟弟也在。
他坐在砖窑角落里,左腿肿得老高,膝盖上一大片淤青发紫,已经结了硬痂。
李盼来蹲下来,两根手指轻轻按在肿处边缘,顺着胫骨往下捋。
捋到膝盖内侧时,弟弟猛地一缩,牙咬住了下唇,没喊出声,但腿没躲开。
她又按了一遍,这回轻,指腹贴着韧带慢慢滑下去,他抖了一下,但关节没松脱,说明韧带没断,只是肿压着筋,淤血堵在髌骨底下散不出来。
白蔹粉只能压住表皮,散不了筋骨里的淤。
她心里算了一笔账:再拖半个月,这条腿就废了。
他本来就傻,腿再废了,在这村里活不过冬天。
她从竹篓夹层里摸出那小撮白蔹粉,又捏了几片嚼碎的蒲公英叶子混进去,敷在膝盖上,撕了块里衣布绑紧。
弟弟先是愣愣地看着她,像不认识,然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嘴角往上扯,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鼻子一抽,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裤腿上,嘴里含混地喊:“姐——姐——姐来啦——”
他伸手去抓她的袖子,没抓稳,又抓,第三次才攥住。
王奶奶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杆还直着。
她看见李盼来,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回来了?”
“接他走。”
王奶奶没拦,也没催,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我等了两个月,就知道你得回来。”
砖窑里没灯,王奶奶点了一根蜡烛。
火光晃着,她把布包一层层打开。
第一层是钱。
零散的,毛票居多,夹着几张十块二十块,用皮筋扎着。
李盼来数了数,一百三十七块。
“商店的流水,我藏了半年。那帮人断我货路,我进不到新东西,但老底还在。”
第二层是一张发黄的纸片。
李盼来凑近看,是张过期的身份证,照片上的女人年轻,眉眼跟王奶奶有三分像,但眼神不一样。
那眼神里有光,有远方。
“我的。原来的名字叫周秀娥。不是王奶奶,是周秀娥。”
“你以后在县城落脚,迟早要个名分。这证用不了了,但上头的地址是清河县,我老家。万一你哪天想找根,就往那个方向寻。”
她把身份证翻过来,背面盖着一个模糊的蓝戳。
第三层是一把生锈的小钥匙,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铁片,半截锁链扣。
王奶奶把铁片翻过来,指着上面一个模糊的刻字。
“这是那年锁我脚踝的链子,我撬下来的。撬的时候手指头废了两根,现在还弯不过来。”
她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果然是歪的,像被折断后又硬接上的树枝。
李盼来看着那两根手指,忽然伸手握住了。
“我跑不动了,盼来。”
“不是腿跑不动,是这儿——”她指了指心口,“认了。认了三十年,骨头就长成这个形状了。你不一样。你才十六,你骨头还能弯成别的形状。”
她把布包推到李盼来面前。
“钱你拿。身份证你烧了,别留。钥匙是商店后头那个铁皮柜的,里头还有点东西,你走的时候拿走。”
李盼来看着王奶奶左手那两根歪手指,攥着没松。
树皮一样的手,还有温度,还攥得住东西,还能给这妮儿塞钱、塞钥匙、塞一条活路。
“王奶奶,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不走。”
“你走得动。”
“走得动和走不走是两码事。”王奶奶反握住她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稳,“我走了,这商店就没人守了。没人守,他们就拆了。拆了,你们以后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盼来很难过,难过到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
风从砖窑口灌进来,蜡烛晃了一下,王奶奶的脸在光里暗了一瞬。
王奶奶松开手,拍了拍弟弟的脑袋:“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他脑子不好,但心好。你带他走,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别让他再回来。”
弟弟听不懂全部,但听见「走」字,伸手抓住了李盼来的衣角。
他的指头扣进布缝里,跟刚才攥袖子一个手法。他学会了,抓着就不撒手。
李盼来把弟弟扶起来,让他走了两步试试。
他左腿拖着地,一瘸一拐,但撑得住,没摔。
她从竹篓里抽出那根备用的绑腿布,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一头系在他手腕上。布带子勒进肉里,她拽了拽,紧的。弟弟低头看那根布条,拿另一只手摸了摸,摸完了抬头冲她笑。他不懂什么叫逃,但他知道姐姐往哪儿走他就往哪儿走。
“走。”
“别忙。”
王奶奶拦住她,侧耳听了听砖窑外头。
远处狗叫了两声,不是村里的土狗,是那种猎狗的吠法,短促,带着追的意思。
王奶奶脸色变了:“亥时再动。后山那条沟白天有人放羊,脚印一踩一个准。你们等天黑透了走水路,从老鹰崖背后那条溪下去,能绕开村口大路。”
她把钥匙塞进李盼来手心,又补了一句:“铁皮柜最底下压着个蓝布包袱,你拿走就知道了。别在这儿翻。”
李盼来把钥匙攥紧,钥匙齿咬进掌心,疼的。
她上前一步,抱住了王奶奶。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王奶奶的身子骨硌着她,肋骨一根一根的,瘦成这样还守着那个破商店。
她闻见王奶奶身上有股风油精混着烟灰的味道,是那种在柜台后面坐了三十年的人才有的味儿。
王奶奶没说话,手抬起来,落在她头顶上,按了按。
按得她头皮发麻。像她爷活着的时候按她脑袋那样,粗糙,用力,不讲究。
天擦黑的时候,李盼来摸到商店后头,开了铁皮柜。
蓝布包袱沉甸甸的,她没打开,塞进竹篓最底层,拿晒干的夏枯草压住。
亥时过半,她扶着弟弟从砖窑后头下水。
溪水冷,刚入秋,冰得脚踝骨缝里发酸。
弟弟走一步晃一步,她手腕上的绑腿布绷得直直的,像一根拽不断的线。
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黑沉沉的,连狗都不叫了。
风从溪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烂叶子味。
她算过,走水路到清河县要四个时辰。
天亮前能翻过老鹰崖,天亮后进城,赶在早市开张之前回到诊所。
陈秀兰的胶鞋底子厚,踩溪石不打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