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盼来在镇上待了二十三天。
周伯给的活不算重,每天分拣、晾晒、打包,月底结了一百八。
加上之前攒的,兜里有了五百出头。
刘婆子第三天又在菜场堵她,这回不是多看两眼,是拉住她袖子问:“你不是王家村那个。”
她甩开手跑了,跑出两条街才敢回头看。
第五天傻子哥脸上肿消了,在车站附近转悠,眼睛像捞鱼似的在人堆里扫。
周伯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说,只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用指甲在「清河县」三个字上划了一道:
“县城大,诊所多,缺的是能认草药的人,不是能端茶倒水的人。你去了,别说是我徒弟,我怕耽误你。”
她没听懂后半句,但把地图叠好塞进胸口,贴着肉。
那张纸皱巴巴的,像她爷留下的那本药册,翻得纸角都起毛了。
去县城坐的是早班长途车,三块五一张票。
她攥着那张纸,像攥着一张卖身契的反面,这回是她自己买自己的路。
县城比她想的乱。
人多,车多,声音多。
她站在汽车站门口,被一辆三轮车差点蹭到,往后一退,撞进一个卖煎饼的摊子。
煎饼大娘骂了两句,她低头说「对不住」,摸出五毛钱赔人家,大娘反倒塞给她半张煎饼:“瘦成这样,吃。”
她咬了一口,面香混着葱味冲进鼻子,牙床发酸,好些天没吃过正经粮食了。
她在城东找了间棚屋,月租十五块,窗户用塑料布钉着,下雨漏,刮风响。
房东是个瘸腿老头,看她一个小姑娘,多收了五块押金,嘟囔了句「别死我屋里」。
她没接话,把门带上,插了根筷子当门闩。
第二天天没亮,她背上周伯送的竹篓,沿着县城边缘往北走。
出了城是荒坡,再往后是野山,不算高,但植被密。
她爷说过,离人越近的山草药越少,越偏的沟药材越全。
这话她记在骨头里。
一上午采了半篓:金银花、蒲公英、夏枯草、几株品相不错的柴胡。
她不贪,够卖就行。
挖多了烂在手里也是白搭,县城诊所不收陈货。
县城西头有家「惠民诊所」,门面不大,挂着个掉了漆的红十字。
她蹲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等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出来倒水。
“你蹲我门口干嘛?”女人四十来岁,脸上带着倦意,眼角的纹路像被生活反复揉过。
“大夫,我采了些草药,晒干炮制的,您看看能不能收。”
女人低头翻了翻竹篓里的货,手指捏起一株柴胡,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
“谁炮制的?”
李盼来一听有戏,嗓子眼发紧,说出来的话倒稳:“我。”
女人把她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手法老道。你跟谁学的?”
李盼来:“我爷爷。赤脚医生。”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篓递回去:“明天来。早上七点。我这儿缺个炮制的人,管一顿午饭,一天五块。”
李盼来站起来,膝盖麻了,晃了一下,拿竹篓撑住才没栽。
“行。”
她走出十步远,回头瞥了一眼那个掉了漆的红十字。
没道谢,但那玩意儿让她觉得,这辈子头一回,有个记号是让人安心的。
她在诊所干了半个月,很枯燥,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早上上山采药,回来分拣炮制,下午帮女医生,姓陈,叫陈秀兰,整理药材柜。
陈秀兰话不多,但手把手教她怎么用铜锅炒制、怎么掌握火候、哪些药忌铁器。
她学得快,手稳,陈秀兰说她骨头里有这个。
她不知道这个是啥,但她知道陈秀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看见了一株好药材。
陈秀兰的诊所也不太平。
上个月房东涨了房租,这月又来说要收回去开麻将馆。
陈秀兰跟人吵了一架,最后多掏了二十块才按住。
李盼来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但把那个房东的脸记下了,胖脸,塌鼻梁,说话时爱摸下巴上的痣。
这种人她见多了,欺软怕硬,记仇。
第十八天傍晚,她从山上回来,路过汽车站门口,一个挑货担的老头拦住她。
“妮儿,你是王家村的李盼来不?”
这人她认得。
上个月她在镇上买针线,他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铃铛响得跟别人不一样,三短一长。
周伯说过,那是货郎刘二,跑王家村的线,一个月来镇上两趟。
货郎从担子里摸出个油纸包:“王奶奶托我带的。她说你别回来,但这是给你的。”
她接过来,手指头碰到油纸的时候抖了一下。
纸是热的,像刚从灶膛边拿出来的。
油纸包里是两块水果糖,一张纸条,还有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
她先展开纸条。
字歪歪扭扭,是王奶奶找人代写的。
第一行她就看见了:「你弟因为放你走,被他爹打了,棍子抡的,腿肿了下不来床。」
她把纸条折起来,折了两遍,折痕深得纸面发毛。手指头捏着纸边,捏得指甲盖发白。
货郎没催她,等她把第一行看完,才慢慢说:“傻子家觉得丢人,要再买一个填坑。王奶奶让我跟你说,别回来,好好活着。”
她把糖放进口袋,纸条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糖是弟让放的,他说甜的。」
她拿拇指蹭了蹭那行字,纸面粗糙,蹭得指腹发红。
她把那小撮粉末倒在手心闻了闻,是白蔹粉,止血生肌的。
白蔹是爷爷药箱里最常用的外伤药,性寒味苦,研粉敷伤口,止血生肌比西药快,王奶奶连这个都给她备了。
货郎还在说:“王奶奶自己也不太好。商店被人盯上了,村支书他小舅子说要盘那块地,她不搬,人家就断她进货的路。她现在连方便面都进不到了。”
李盼来把油纸包攥成一团,纸包在掌心里咯得骨头疼。
她站在车站门口,人来人往,没人看她一眼。
县城这么大,她这么小。
她想起弟弟拖着步子蹭过来给她擦脸的样子。
想起他塞钱时手在抖。想起他说「姐姐你要好好的走」。
他腿肿了下不来床。
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药是死的,人是活的。
爷爷那句话到底还是没白说。
她现在活得好好的,回去就是送死,不干。
但弟弟不能不管。
得攒钱。得想个办法。得等。
她把那小撮白蔹粉小心收进竹篓夹层,转身往诊所走。
陈秀兰在门口等她,看见她眼睛红,没问,把门框上搭着的一条毛巾递过来。
“今天炒的白术火候过了。”
“嗯。”
“明天重炒。”
“嗯。”
陈秀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进屋,端出一碗热粥放在台阶上。
“喝完再干活。”
李盼来端起碗,粥是小米粥,稠的。
她喝了一口,甜的。
陈秀兰放了糖渍过的红枣。
甜得她鼻子一酸,眼泪掉进碗里,砸出两个小坑。
她把最后一口粥吃进肚子里,有点咸,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端着空碗进屋,把白术重新倒进铜锅里。
火苗舔着锅底,她拿铲子翻了三遍,这次火候对了。
白蔹粉能止血,止不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