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盼来花十五块钱在王奶奶商店门口的货架上抓了一双厚袜子和一副绑腿布。
她蹲在路边缠绑腿,手还在抖,抖得布带子缠了两圈才绕紧。
王奶奶站在商店门口,马灯搁在柜台上,昏黄的光照着她的脸。
她今年六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橘子皮。
李盼来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碎石子上,生疼。
“王奶奶,我求你,就当没看见我,让我走吧,我不要嫁给傻子……”
王奶奶把马灯搁在柜台上,弯腰把李盼来扶起来。
“妮儿,你起来。”
她转身进屋,翻出两包压缩饼干、一瓶水、一双旧布鞋,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一股脑塞进李盼来怀里。
“朝东边跑,三十里有条公路,能搭车去县城。别走大路,走田埂,田埂上狗少。”
李盼来接过东西,往怀里塞,眼泪砸在手背上,啪嗒啪嗒的。
“王奶奶……”
“快走吧。”王奶奶推了她一把,手劲儿不小,像在赶一只赖着不走的猫,“别回头。”
李盼来抹了把脸,转身就跑。
风把马灯吹得晃了一下。
王奶奶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左手食指和中指弯成奇怪的弧度,那是很多年前被铁链磨断又接歪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的她,也是十多岁,从外地过来,被人用麻袋扛进村的。
第一次跑,翻了两座山,被找回来,男人拿铁链锁她脚踝,链子磨破了皮,结了痂,再磨破。
第二次跑,怀了身孕,跑不动,被人从半路拖回来,那次男人拿扁担打了她三根肋骨。
后来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
她抱着那团热乎乎的小东西,突然就不想死了。
再后来男人死了,她守着商店,守着女儿,守着这个村,一守就是三十多年。
脚上那道链子印早就长进肉里了,洗不掉,也跑不动了。
可这妮儿还年轻。
脚上没链子。
那就跑。
绑腿布勒得脚踝发烫,王奶奶那双旧布鞋底子薄,踩在碎石上像踩在刀背上。
她爷说过,跑山路最忌回头。
兜里有二百二十块,加两包压缩饼干、一瓶水。
掰着指头算过:最烂的铺子一晚上两毛,素面八分一碗,一天撑死花两毛。
够活三天,够翻两座山。
她蹲在路边数钱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远处村子还闹着肚子,广播早不响了,只听见谁家媳妇骂骂咧咧跑向茅房,傻子他爹喊「村医呢」,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鸭。
“水浑了,鱼好摸。”
山雾重,她认得路。
她爷带她采药时走过。
翻过老鹰崖,天亮透。
她找个背风口,啃了半块饼干,把布鞋脱下来抖出一颗石子。
石子花生米大小,硌得脚后跟生疼,她拿拇指摁了摁,破了层皮,渗点血珠子。
她一屁股蹲在路边,从路边揪了把车前草,塞嘴里嚼烂了糊上去。
爷爷教的,这玩意儿止血消炎,比坐在地上嚎两嗓子管用。
中午到乡道。
第一辆车是运猪的,司机探出头:“姑娘,搭车不?”
她没上车。
她见过这种车。
后头车厢里装个被捆住手的女人,笑得像哭。
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路基下面,等那车突突突走了才爬上来。
她往路边退了退,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搭上一辆去镇上的化肥车。
司机是个哑巴,只比划。
她递过去半包饼干,他接了,掰了一块塞嘴里,朝她咧嘴笑,牙缝里还夹着化肥渣子。
到镇上,天擦黑。
她先找水喝,再找药铺。
镇中心有家「济仁堂」,门脸旧,帘子油乎乎。
她站门口看了一会儿,檐下挂着几把夏枯草,颜色发暗,明显受潮发霉。
她推门进去。
里头一个瘦掌柜在称药,见她一身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捡破烂的?后头不施药。”
“我不是来讨药。”李盼来把兜里一把干蒲公英放柜台上,“你这夏枯草霉了,配进祛暑汤里,喝了拉肚子。”
掌柜一愣,拿起闻了闻。
他皱着鼻子凑近了又闻了一遍,手指捏了一点搓开,抬眼盯住她,上下打量了两遍。
“你谁家闺女?”
“我爷爷是赤脚医生。”
掌柜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把秤盘一推:“会辨药?”
“会。”
“当场考你。那是啥?”他指墙角麻袋。
“马兜铃,有毒,煎汤量超三钱伤肾。你袋口那批混了寻骨风,长期喝会腰腿肿。”
掌柜沉默半天,把麻袋踢到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二十块拍桌上。
“今晚住后屋柴房,明天帮我理药。管饭,不给工钱,行就留。”
李盼来把钱收进兜,没客气,也没说那声谢。
谢人是把命交出去一半,她现在谁也不交。
济仁堂后屋漏风,破棉被一股霉味。她裹紧了,听见前头掌柜跟人吵。
“老周,你这黄芪掺了棉根,糊弄谁?”
“爱要不要,现在山上真货少。”
她闭着眼,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咽进肚子里。
镇上药材紧,假货多,懂行的人少。
这是她的路。
第二天一早,她蹲在药匾前挑拣。
掌柜叫周伯,看她手快、分拣细,渐渐把炮制活也交给她。
她蒸、晒、焙、碾,手法像爷爷当年,手稳,心冷,不浪费一克药。
第三天,店里来个胖药贩,拎两斤野生灵芝,要价八百块。
周伯拿不准。
李盼来在旁边扫了一眼:“假的。菌盖纹路太匀,底没孢子粉,闻着像煮过的香菇。”
药贩急了:“小丫头片子懂个屁!你拿啥证明?”
“你敢让我验?”
药贩把包往柜台上一拍:“验!验不出你赔我八百!”
李盼来不吵,拿刀片刮了一点,泡进醋里。
“真灵芝遇醋不变色,这玩意儿发蓝。你拿养殖菇染色,糊弄乡下人。”
药贩脸通红,嘴硬:“醋泡谁不会?你、你这醋有问题——”
“那换酒泡,当场出结果。你要是怕了就别验。”
药贩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拎起包转身就走,临出门还撞翻了门帘。
帘子晃了三晃,门外的光闪了一下就没了。
周伯当晚多给她盛了一碗稠粥。
“你爷姓啥?”
“早没了。”
“以后别提没了。”周伯把铜钥匙搁她手边,说:“你认药,我认人。搭伙,你别偷,我不亏。”
她低头喝粥,米汤烫嘴。
逃出来这么些天,头一回觉得,人活着不能光跑,还得有个能蹲下来喝口热乎的地方。
可夜里她还是梦见弟弟。
弟弟拖着不稳的步子,手里攥那五十块,嘴里喊:姐姐,你走。
她惊醒,摸黑在旧报纸边角写一行字:
“攒够路费,接弟弟。还差两百。”
字写得歪歪扭扭,铅笔芯断了两次,她拿牙咬掉碎头接着写。
一周后,她攒下三百块。
可麻烦也来了。
傻子家不是没脑子,丢了个媳妇比丢头猪还丢人。
傻子他哥和两个堂叔顺着镇上车站一路问,像两条猎狗闻着味儿就来了。
这天傍晚,李盼来在菜市场买剩菜。
卖豆腐的刘婆子接过她递过去的菜叶子,手没缩回去,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脸看了好一会儿,像在哪儿见过。
李盼来低头避开,加快步子走了。
背后有人拍她肩。
“盼来妹子,跟哥回吧,家里饭都凉了。”
她侧头,是傻子他哥,脸上横肉,笑得黏糊。
她没挣:“哥,我正病着,怕过给你。你先喝口茶,歇脚。”
她从兜里摸出个小纸包,是爷爷教过的山豆根粉配蜂蜜,微量,不致命,但半个时辰里舌头发僵、说话含混,像中风前兆。
她早拌进对方手里那瓶矿泉水里了。
傻子哥咕咚咕咚喝完,没过十分钟,嘴肿得像含了枣,话也说不利索:“你、你给俺喝……啥……”
旁边巡逻民警过来:“怎么回事?”
李盼来后退一步,眼神干净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警察同志,这人拦我,说他是我亲戚。我不认识他。”
傻子哥张嘴想喊,只发出“呜呜”声。
民警看他神志不清,以为低血糖,直接送卫生所。
李盼来拎着菜,转身进巷。
巷口风大。
她摸了摸脚脖子上那截没解开的绑腿布,布带子勒出的印子还没消。心里只冒出一句:
“爷爷,药没害人。我拿它,把命要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周伯推门进柴房,脸色不太对。
“盼来,昨天镇上派出所来人了。”
“问啥的?”她手上理药的动作没停。
“问有没有见着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说是从邻村跑出来的。我说是没见着。但盼来——”周伯顿了顿,“菜场卖豆腐的刘婆子,昨天多看了你两眼。你这两天出门,把头发散下来,别让人记住脸。”
她低头把一根黄芪切片翻了个面,没说话。
拇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匾沿的毛刺,搓得指腹发红。
巷口那边传来一声自行车铃铛,叮铃——叮铃——,响了两下就停了。
不是送信的。
送信的铃铛只响一声。
麻烦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