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昏迷了多久,林砚的意识才像沉在深潭底的枯叶,慢悠悠地浮了上来。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耳边只有自己沉重而微弱的呼吸声,伴随着胸腔里传来的钝痛,像有块温热的石头压在心上,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四肢百骸的酸痛,连指尖都有些发麻。他费力地动了动眼皮,睫毛沉重得像是粘了铅,试了三次,才勉强掀开一条细缝,四周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微弱的光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黑色覆盖。
忍着身上的疼痛,一点点撑起身子,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像是有针在扎,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林砚下意识地用右手按住左臂,指尖能摸到肿胀的硬块,还好没有断裂的触感。所幸他一直有练武,身体足够结实,有力气靠着墙壁爬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下来,回想着发生的一切。
他本是大越朝青川府望山郡平安镇的人。平安镇子很小,也就两百来户人家。镇子上的人,虽也有贪图小便宜之辈,但总体来说,民风纯朴、善良厚道,平日里邻里之间互帮互助,没有什么作奸犯科之事,更懂得知恩图报。镇上有一家医馆,名叫存仁堂,馆主姓刘,是老馆主的师侄,受老馆主之托来平安镇接手这个医馆并照看林砚。林砚则是老馆主的徒孙,打小在医馆当配药伙计。
林砚父母原是老馆主的徒弟,父亲天生擅把脉探病,一双巧手搭在病人腕上,不消片刻便能辨明病症,轻重缓急,分毫不差,平日里为人沉稳内敛,不善言辞,却心善仁厚,无论病人家境贫富,都一视同仁,悉心诊治,从不敷衍。母亲则是辨药、配药、煎药的一把好手。镇上的人都说,苏婉清的鼻子比猎犬还灵,任何药材,只要她闻一闻、看一看,便能说出其产地、药性、功效,配药时更是精准无比,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及,煎药的火候、时间,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碗汤药煎出来,药效总能发挥到极致
夫妻俩平日里救死扶伤,走遍了平安镇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寒冬腊月还是盛夏酷暑,只要有病人召唤,他们从不推辞,哪怕是深夜,也会提着药箱,踏着月光前往,久而久之,夫妻俩深受镇子上人们的尊敬和爱戴。
老馆主无儿女,早把林砚父母当成自己亲儿女,眼看着两人技艺日渐精湛,足以撑起存仁堂,便早早退了诊,搬到了医馆后院的小院里,颐养天年,平日里种种花、晒晒太阳,照看年幼的林砚,偶尔指点一下其父母的医术,日子过得清闲而自在。
可惜天公不作美,外来流民的到来给平静的镇子上带来了一场瘟疫,林砚父母为救治镇上的人,不惜以身试药。虽最终找到预防和救治之法,使镇子上的人得以从疫情中解脱,但夫妻俩却是病入膏肓,药石难医,双双离世,留下仅两岁的林砚。老馆主不得不重出山门,撑起医馆,抚养林砚,传其医术,以承其父母遗志。
作为拯救了整个平安镇的大恩人的唯一遗孤,林砚自小就深受镇子上人们的关照。无论是街坊邻居,还是镇上的猎户、商贩,见了林砚,都会格外疼爱,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想着他,平日里也会多照看他几分。打小无论求学、练武、学艺,老师傅都倾囊相授,不问报酬。在这种环境下,林砚也深受熏陶,加上老馆主的谆谆教导,养成了喜好平静、懂得知恩图报、善良淳朴的品性。
他自幼无过人之处,样貌平平,生得实在寻常,丢在人群里便再难寻出。眉眼生得虽够浓,却缺乏英气,眉峰不扬,眼尾平直,既无俊秀之气,亦无明艳之姿,一双眼睛看着虽也明亮,却不像他人般眼波流转。鼻梁不算塌,可也算不上挺括,只中规中矩伏在面中。脸型是最普通的方形,下颌线条柔和无棱角,连肤色都是寻常的浅黄,不白不润,毫无出众之处,整张脸平平无奇,无一处亮眼,亦无一处突兀,就像路边随处可见的草木,朴实无华,实在担不上英俊,只称得上是个端正的普通人罢了。
随老馆主学医多年,林砚在把脉探病方面始络也就平平无奇的水平,然而,在辨药、配药、煎药方面却是继承了其母亲的优点,加上本身心境平和、心思缜密、平静随和、好学不厌的性子,更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表现。
为了便于采药,他跟镇子上退役的老兵学起武艺。老兵原是军队上的侦察兵,犹擅轻功,正是适合他所需,便学得格外努力,几年下来,一身轻功早已不下老兵。他也为了精确配药,跟着客栈掌柜学起了算术,算是微有所成。唯有医道,时常引得老馆主叹息,叹一身本事后继无人。
在林砚十六岁那年,一个刘姓中年人来到了医馆,称老馆主为师叔。原来老馆主见林砚学医始终难以成气候,又感时日无多,便写信给其师兄,让其派遣徒弟过来接手医馆,撑起镇子看病的需求,同时照看林砚。
就在中年人来到医馆后半年,正值重阳日,老馆主把刘叔师和林砚叫到跟前,对着两人说道:“我时日不多,但砚儿仍未成年,我很是不放心,今天叫你们俩过来,就是安排一下后事”。
林砚一听急道:“爷爷,您老身体正硬朗着呢,定能长命百岁,怎能如此说道。”
旁边刘大夫也忙附和道:“是呀,师叔身体正硬朗,老当益壮,莫要逗弄砚儿。”
老馆主笑着对林砚道:“生死有命,我自家人知自家事,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今年已八十,早已活够本了,也不是不可接受死亡。如今,砚儿年纪尚幼,又学医无成,难以支撑医馆,我走后,你当听你刘师叔的话,勤勉学医,早日能独担大梁。”
又转向刘大夫道:“贤侄,请你来此,我老头子也无甚回报于你,以后这医馆和我的田宅,你取一半走,只盼以后对林砚多多提点照看。”
刘大夫忙道:“师叔,你老身体正硬朗着呢,好生在家颐养,小师侄我定好好传授医道,莫要担心。”
林砚又道:“爷爷,我以后定努力学医,还要你一直指点我,你就放心,我争取早日学成,早日成亲,给你抱抱曾孙。”
老馆主呵呵笑道:“你们也别太多想,我先将身后之事安排好了,万一哪天我走了,也可无所牵挂,我还要看着砚儿娶妻生子,只是医馆还是要靠你们,镇子上的百姓也靠你们,我这把老骨头担不动了。”
老馆主说完,让刘大夫和林砚先回医馆。看着林砚二人离去的背影,心道:砚儿如今也算长大成人,为师也算是对徒子有个交待,以后的路只能依靠他自己了。
镇子的日子很平静,林砚的日子也很平静。医馆里刘大夫负责把脉看病,林砚负责配药煎药。刘大夫时常称赞林砚在配药方面的见识,也时而说等两年把小女儿许配给林砚,林砚听言,往往腼腆不知如何作答。
镇上的猎户,大多身手矫健,熟悉山里的环境,经常进山打猎。闲时无事,林砚也经常和镇上的猎户一起上山采药,一边采药,一边听他们讲山里的趣事,讲打猎的经历,偶尔也会帮他们处理一些打猎时不小心弄伤的伤口,猎户们也都十分喜欢这个乖巧懂事的小伙子。
老馆主也不时来医馆行走,看看医馆的事务,看看林砚和刘师侄,指点一下他们的医术。尤其是在林砚配药的时候,老馆主会站在一旁,看着他配药,指出不足,教他一些更精妙的配药技巧。林砚也会认真倾听,牢记老馆主的教导,不断改进自己的配药方法,让自己的技艺更加精湛。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要到了腊八节,按照平安镇的习俗,家家户户都会煮腊八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寓意着来年平安顺遂、五谷丰登。
腊八节当天,天刚蒙蒙亮,林砚早早起床,来到医馆的厨房,准备煮腊八粥。
腊八粥的食材很丰富,有大米、小米、糯米、红豆、绿豆、花生、红枣、桂圆,还有一些晒干的干果,都是林砚前几天就准备好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各种食材清洗干净,然后按照比例,一一放进锅里,加入适量的清水,先用大火煮沸,再改用小火慢慢熬煮。熬煮腊八粥,最讲究的就是耐心,需要不停地搅拌,防止锅底粘锅,还要控制好火候,让粥煮得软糯香甜,香气浓郁。
林砚守在灶台边,一边搅拌着锅里的腊八粥,一边看着窗外的雪景。
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雪,整个平安镇都被白雪覆盖,银装素裹,格外美丽。雪花还在零零星星地飘落,落在屋顶上、树枝上、地面上,给这个宁静的小镇增添了几分诗意。锅里的腊八粥,渐渐冒出了热气,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又飘出窗外,让人闻了就忍不住流口水。
大约熬煮了一个时辰,腊八粥终于煮好了。林砚端着腊八粥,来老馆主卧室的外轻声叫道:“爷爷,今天是腊八,孙儿给你端来腊八粥,请您起来用早膳了。”
林砚见无人应答,便轻敲门,同时道:“爷爷、爷爷、起来喝腊八粥。”
连叫几声都无人应答,心中一紧,忙推开门,往里室走去,走近床边,掀起帘帐,看到老馆主正闭着眼,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的笑容,和往常熟睡时的样子一模一样,林砚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一些。心想可能是因为天气寒冷,加上年纪大了,睡得比较沉,所以没有听到他的呼喊。
林砚放轻脚步,把手里的腊八粥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然后又轻轻放下帘帐,心里想着:“天气这么冷,爷爷才会睡得这么沉,还是让他多睡一会儿吧,等他醒了,再喝腊八粥也不迟。”
想着,便转过身轻轻往外走去,走到门外正准备关上房门,就看到刘大夫正朝着这边走来。
刘大夫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药箱。
林砚连忙走上前,轻声说道:“师伯,爷爷还在熟睡呢,可能是天气太冷了,睡得比较沉,咱们要不先回医馆吧。”
刘大夫道:“砚儿,今儿天寒,我正欲来给师叔请脉,怕其因天寒有不适。”
林砚道:“也好,也好,师伯快来看看吧。”
刘大夫进到里屋掀起帘帐看到老馆主脸上的气色,心感不妙,忙探诊气息,不禁悲从中来,失声道:“师叔走好,我定好好照看师侄。”
林砚闻言,心头一震,悲从中来失声痛哭,跪下磕头。
在刘大夫和镇子上的乡亲们的帮助下,林砚料理完了老馆主的身后事。
老馆主走后的日子,时常想起老馆主,虽伤感,但日子也算正常。林砚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平安镇,好练武,习的却只是专注于轻功以方便采药,学习算术,钻研各种推理,也都只为了推解药性。所学所做,都是为镇子上的百姓们平平安安,自己能稳稳定定的在平安镇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安稳一生。虽然也常听退役老兵谈起外面的繁华,谈起他们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但始终没有改变他的想法。
老馆主离世的第二年夏季,镇子上外出经商的人拖家带口回到镇子上,说外面正兵荒马乱、战火纷飞,平安镇虽地处偏僻,但战乱还是不可避免的影响着镇子的生活,最直接的就是医馆的部分药材便难以采购。
林砚看着药箱里日益减少的药材,便对刘大夫说道:“师叔,你看这店里药材越来越少了,有几种药材,我曾在盲崖山里看到过,而今正是长势旺盛的时节,我想去采些回来备用。”
刘大夫道:“砚儿,那你快去快回,带足干粮以备不时之需,夏季多雨,山路湿滑,如下雨,就不要进山了,你轻功虽好,但仍需多加注意。”
“师伯,我一定会注意的。”
说完,林砚回到后院,背上背篓,带上七天的干粮,便往盲牙山走去。
盲牙山位于镇子外十里路,从十四岁那年起,他便经常和镇子上的猎户一同进山,对山路已是非常熟悉。近一年来,也常一个人进山采药,一直平安无事,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
一边吹着山风,一边往山里走,白天寻着记忆中几种草药出现的地方去采摘,夜晚,便在常落脚的地方烧上一堆柴火休息。他是个练武之人,身材结实,轻功不错,一般的蛇虫野兽,无法对其造成威胁。虽也常听鬼怪一说,但老馆主也经常教导他,心中无愧,便神鬼不侵,所以也是坦然。
进山第三天,来到了盲牙山的深处,这里有一种草药,对抑制瘟疫最为有效。听老馆主提起,当年他的师父就是依靠这个药材,配成了医治瘟疫的药方。林砚心想瘟疫往往是随着兵荒同时来的,如果外来人像之前那样把瘟疫带进镇子里来,那就麻烦了,所以还是去采些备用。
治疗瘟疫的药材在盲牙山的一个山谷里,要进去,先得越过眼前的盲道峰,此峰基本没有现成的道路,山势极为陡峭,甚是难行,只有在白天光照最强的时候,才能看清隐隐而现的路径。
而现在太阳正当午,正是进谷的最好时候,林砚放下背篓里的草药,晾晒在山洞里,然后顺着若有若无的路径往盲道峰上爬。两个时辰后,来到了山顶,从山顶上往山谷看,宛如仙景,林砚收想:若真有仙人,是否也像我这般,立于峰顶,感受天地大道,浴日月神光,享飞鸟之乐。
眼看时间不多,质赶在太阳下山前到达山谷,林砚便沿着下山的方向探路而行。才走半个时辰,天上风云突变,原本晴朗的天突然变得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不一会,大雨便倾盆而下。林砚忙查看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可容丈许大小的山洞可用于避雨,忙一跃而起,凭借学来的轻功轻而易举地进入山洞中,寻来柴火,脱了湿衣烤起火来。
林砚心里暗恼道:“这鬼天气,说变就变,耽误我时间,回去迟了,师叔怕是很担心,天气快快放晴吧。”只是说也怪,这雨一下就下了一天一夜也不见停,他耐性虽好,也渐渐有了烦躁之意,还好他也带着药材书籍,借着火光,就读了起来。
第二天夜里,山中一阵地动山摇,熟睡中的林砚从睡梦中惊醒。虽然他有武艺傍身,但强烈的震动也让他难以站立。突然一块石头往他滚来,他急忙飞身闪避,跃至边上的石头上。不料石块底下原为镂空,在地震下已是摇摇欲坠,刚一站上去这块石块就承受不住重量,断裂开来。随着石块断裂,林砚脚下一空,再想借力飞去,已然不及,身体不由自主的便往下坠去。关键时刻,他伸手抓住悬崖边上一条藤蔓,借力一荡,飞落到旁边另一块丈许大石块上。此时,天空中雷电大闪,石块亮起一阵白光,林砚一阵晕眩,便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