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那儿?”
火海里,提刀的男人忽然回了头。
宋晚蹲在一截烧断的房梁后头,缩了缩脖子,心里骂道:
“这地方不对啊。娘,你留的那截香是不是受潮坏了?”
睡前她明明把继母柳氏掉的帕子压在香灰底下,隔着两道院墙入梦,怎么也该进柳氏屋里。
偏偏一睁眼,帕子没见着,满地都是折断的刀枪和黑焦土。
“莫不是走岔了道?”
她抬手往半空一抓,一只烧着火苗子的铜盆应声落在脚边,磕在焦土上,动静不小。
火里头提刀那人停住了又开了口道:
“出来!”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血污,眼睛直勾勾钉在房梁后头。
“咦?!”
宋晚脑子嗡了一声。
她入梦这么多回,梦里的人没一个瞧得见她。
以前她站在人家跟前,人家也瞧不见,可这个人回头了,还看准了她蹲哪儿。
“娘哎,活见鬼了!”
宋晚掉头就要跑。
一只大手从后头探来卡住她的脖子,跟拎小鸡崽似的把她从泥里提溜起来。
两只脚悬了空,那人的手指头扣得死紧,一点一点往里收,任她怎么挣也挣不开。
“谁派你来的?”那人凑近,鼻尖贴上她额头,眼底全是红血丝,“找死。”
宋晚嗓子眼被堵死,憋得直翻白眼,两只手乱扑腾,一把扯住他肩头那块碎布条。
“管你是谁,先糊上再说!”
布条罩下去,眨眼变成一条荷叶边围裙,粉扑扑地印着两朵大红花,把那人的双眼遮了个严实。
这花色她见过,娘的遗物匣子里就压着这么一块布样。
提着她的那只手僵在半空,就那么捂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四下血腥气里,他偏偏闻见了饭味儿。
半晌,围裙底下才闷闷挤出一句:“……这什么玩意儿。”
宋晚趁机掰开他一根手指头,压着嗓子喊道:“睡吧。梦里归我。”
喊完她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以前这句对付府里的婆子一抓一个准,今儿对上这尊煞神,鬼知道管不管用。
还真怪了。
卡在她脖子上的五根指头,停了停,往外松了一分。
宋晚哪敢多留,抬脚踹在他小腿上,泥鳅一样滑下来,一头扎进旁边的火堆里。
轰隆一声,整片火海塌了。
啪!
手心火辣辣地疼。
宋晚抽回手睁开眼,先瞧见一双描金绣鞋。
天刚亮,她就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按跪在正堂的青石板上。
这会儿浑身冷得发僵,上下牙直打架。
一只戒尺悬在半空,刚抽完她的手心。
继母柳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得和和气气:“醒了?三姑娘屋里点一宿灯,倒是睡得挺沉。”
宋晚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夫人饶命啊!”阿棠从旁边扑过来,拿身子挡在她前头,“姑娘身子弱,昨儿夜里受了寒,这会儿手脚还是冰的呢!”
“主子说话,哪有奴才插嘴的份。拖下去,掌嘴。”
两个粗使婆子立马上前,拿抹布堵住阿棠的嘴,连拖带拽往院外头拉。
宋晚想伸手去抓阿棠的衣角,戒尺啪地砸在她手背上,生生把她逼了回去。
刚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
【唉,这会儿多顶一句嘴,阿棠恐怕就多挨十下。】
主位上头,她亲爹永昌侯宋崇端着茶盏吹浮沫,头都不抬:“长姐跟前没大没小,关去柴房,省得搁前院丢人。家里头的脸面要紧。”
“爹,娘,你们别怪三妹妹了。”
嫡姐宋玉娇捏着丝帕走过来,拉了拉柳氏的袖子:“仔细打坏了妹妹的手,明儿个初七,还要上花轿呢。”
宋晚缩回红肿的手,低头没吭声。
明儿个是靖安伯府迎亲的日子。
伯府世子三天前刚咽了气,要人过去拜公鸡守活寡。
宋玉娇死活不肯填那个死人坑,柳氏连夜改了八字,逼她这个庶女顶上去。
宋玉娇蹲下身,把一碗茶递到她嘴边:“三妹妹最懂事了。替姐姐嫁过去,侯府少不了你的好处。”
【呵。挑牲口呢。看看腿脚灵不灵,喘气匀不匀的。】
滚烫的茶碗都快贴上脸上了,宋晚膝盖一软往旁边一歪,右手顺带在柳氏裙角上一捞。
柳氏惊得往后一退,正撞上端着茶的宋玉娇。茶碗砸在地上,滚水泼了自己一身。
“啊!烫死我了!”她蹦起来,手指头抖个不停。
“大姐姐恕罪,妹妹手麻。”宋晚打着结巴认错。
柳氏扬起戒尺要打,宋晚却先抬了脸。
“母亲再打,明日伯府验出伤来,要退聘银怎么办?”
柳氏手里的戒尺停在了半空。
“阿棠的脸打烂了,谁陪我进门赔罪?”
柳氏盯了她半晌,扭头冲婆子啐了一口:“把那贱婢一起扔回去!”
宋晚摸了摸袖筒里的小半截香。
还有一件事她没弄明白。
火里那个人,回头的时候,手指头在抖。
她见过的狠人多了,发狠不这么抖。可他那五根指头抖得毫无章法。
……
到了后半夜,后院黑灯瞎火。
明儿一早,花轿就来抬她了,她得在天亮前找出柳氏的把柄,不然这辈子就交代在伯府了。
宋晚从床板缝里抠出个小布包,里头只剩小半截香了。这小东西不能让人看见。她入梦的事,谁都不能知道。
再睁眼,脚下踩的不是炕席了。
满屋子金晃晃的直刺眼。柳氏的梦是一座大库房,箱笼账册全摆在明面上。最里头一座高台,柳氏把自己供成一尊贴金大佛,佛脚底下跪着两个纸人,胸口贴着纸条,一个写宋晚,一个写宋崇。
宋晚赤着脚走过去,先绕着高台转了一圈。
抬手把金佛的脑袋扒拉歪了,歪下去的金佛,眼珠子跟着她转了半圈。
【行了昂,知道你想当佛了。】
她转身去翻架子。一本一本翻过去,大半是些胭脂水粉的账。翻到左手边一口红木箱,上头贴着封条,写得明明白白:“后罩楼第三间,地砖底下,伯府聘礼银三千两。”
再往里翻,右手边暗格里塞着几页账纸,页页记着公中银钱的去处。最底下还压着一张夹纸,一笔一笔,仿的全是宋崇的笔迹。
外头的账本能做假,梦里的贼心却藏不住。
宋晚把地方和数目一个字一个字记牢,合上暗格,顺手又在左手边那口红木箱上敲了两下,凑到贴金大佛耳边压低嗓子吹了口凉气:“后罩楼走水,地砖渗血,天亮前不挪窝,全得落进外人手里……”金佛的眼皮子突突跳了两下。
话音刚落,烟雾里头飘出个声音。
“啧,这婆娘心肠够黑的啊,连枕边人都埋坑里。”
宋晚一回头,一个穿青布长衫、戴瓜皮帽的干瘪老头从账本堆里浮出来,手里捏着把缺珠子的破算盘。
宋晚一把揪住他的帽子:“昨儿怎么回事?我明明冲柳氏去的。”
老头没接话,凑近她袖口抽了抽鼻子。抽着抽着,脸色变了。
“你碰着谁了?”
“一个提刀的疯子。”
老头的算盘啪嗒掉在地上。
“他看见你了?”
“他掐着我脖子呢,能看不见?”
老头往后缩了半步,嘴唇哆嗦:“姑奶奶,梦里的人瞧不见你,那是因为他们睡得死。可有的人不一样,睡得再沉,梦里头也是醒的。你碰上这种人了。”
“那他怎么没掐死我,反倒松了手?”
“松手?你拿什么糊他脸了?”
“就我娘匣子里留的那块大红花布样啊。”
“哎哟,那块花布样是你娘当年用来……”老头话赶话秃噜出半截,脸色一变,啪地捂住嘴,弯腰抓起地上的破算盘,“我记得的,没那么多。你这香快没了!”
“站住!我娘用来干嘛的?”
宋晚伸手去捞他后脖领子,指尖刚擦着布衫边,老头把帽子往头上一按,哧溜一下散成了一股烟。
她抓了一把空,脚底下的金砖跟着咔嚓裂开,整座大库房轰隆塌了。
屋里黑漆漆的。
宋晚睁开眼,手还半悬在空中,指头肚让香火烫了一下。
她赶紧掐了香,掌心里只剩指甲盖长短的一截了。
【娘留的花布样到底怎么了?这死老头,话留半截最招人恨。】
正暗骂着,院墙根底下,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她溜下炕,凑到窗缝前往下瞧。
月光底下,亲爹宋崇穿着单衣在冷风里点头哈腰。
对面站着个穿黑衣佩刀的生面孔。
“王爷说了,那怪香的底细,三日内查不出来,侯爷自己去诏狱交代。”
宋崇的腰又往下弯了弯。
黑衣人展开一张纸。宋晚看清纸上歪歪扭扭的两朵大红花。
“王爷昨夜难得睡了两个时辰,醒来便画了这个。那香,王爷要。让侯爷把府里姑娘们的闺房都搜一遍,昨儿夜里谁点过香,把人带回去。嫁了,也查。”
脚步声远了。院门哐当一声合上。
宋晚蹲在窗台底下,捻了捻掌心里那点指甲盖大的香头。刚掐灭,还温着。
她悄没声地爬回炕上,翻了个身,面朝里。
【得,后院那位急着送我守寡,前院这位急着翻我的屋。】
【巧了不是,我脑子里还装着柳氏掏空侯府的烂账呢。明儿一早,看谁先掀谁的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