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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1-07 19:24:27

“吉时到了!请新娘子梳妆!”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喜婆捏着红绸帕子闯进来,大嗓门震得窗纸嗡嗡响。

宋晚坐在炕沿上,披着件半旧的夹袄,眼皮子直打架。

昨儿夜里连着两回入梦,这会儿手脚冰凉,十根指头冻得没一点血色。

“你们轻着点,姑娘手上有伤……”阿棠半边脸还肿着,怯生生往炕前头挡了挡。

“去去去,小蹄子懂什么规矩,误了吉时拿你是问!”

跟着进屋的崔妈妈一把推开阿棠,扭头跟喜婆嘀咕:“我还当三姑娘今儿得哭天抢地呢,特地备了两根麻绳来。这怎么坐着跟个木头人似的?”

喜婆撇了撇嘴:“能替大小姐嫁进靖安伯府当少夫人,那是修来的福气,哭什么呀!”

“阿棠,退下吧。”

宋晚拉了阿棠一把,打了个哈欠,抬起胳膊任由婆子往身上套嫁衣。

喜婆拿木梳使劲刮着她的头发,随口向崔妈妈打听:“崔妈妈,我刚进胡同那会儿,瞧见前街口围了一圈穿黑衣裳的官爷,挨家挨户盘问呢。那是哪路的爷啊?”

“还能是哪路,肃王府的锦衣卫呗。”崔妈妈压低了嗓子,“听说那位活阎王老毛病又犯了,夜里头闹梦魇,连着大半个月没合眼,前儿个刚在诏狱里剁了两个办差不力的。都少嚼舌根,麻利点把人塞进轿子送走!”

木梳齿刮过头皮,扯掉好几根头发。

宋晚垂着眼皮,一声没吭。

“三妹妹倒是识大体。”

门帘子一挑,柳氏走进来,身后两个粗使婆子吃力地抬着一口贴了喜封的红木大箱。

宋晚隔着铜镜扫了一眼。

那箱子四角包着铜皮,底下比寻常箱笼厚出三寸,跟昨儿夜里她在柳氏梦里瞧见的那口一模一样。

柳氏走上前,替宋晚理了理衣领,压低声音:“上了花轿老实坐着,到了伯府好好拜堂守寡。你这丫头留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要敢在半道上闹腾,仔细她的皮。”

“母亲费心了,女儿省得。”宋晚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冰凉的指头往袖筒里缩了缩。

柳氏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转头冲崔妈妈使了个眼色:“昨儿夜里我右眼皮直跳,梦里总不安生。这口箱子混在三姑娘的嫁妆里,出了大门拐进东大街,直接卸下来送去舅老爷宅子里,别让人磕碰了。”

崔妈妈拍了拍裤腰上的铜钥匙:“夫人放心,后罩楼起出来的东西全在里头,老奴亲自押着,谁也别想沾手!”

喜婆抖开大红盖头,兜头罩在宋晚脑袋上:“送新娘子上轿喽!”

阿棠搀着宋晚走出屋,二门外停着一顶四人抬的花轿。

宋晚弯腰钻进去,端端正正坐在轿板上。

“起轿!”喜婆扯着嗓子一喊。

轿夫刚把肩头顶上轿杠,前院大门哐当一声被人撞开了。

“慢着!把轿子放下!”

宋崇连官帽都跑歪了,提着袍角冲进二门,脑门上全是冷汗。

后头跟着十来个穿黑衣佩刀的汉子,打头那个满脸横肉,正是昨儿半夜在墙根底下放话的生面孔。

轿夫吓得一哆嗦,把花轿墩回地上。

宋晚把盖头掀开一条缝,顺着轿窗往外瞧。柳氏拧着帕子迎上去:“侯爷,这大喜的日子,怎么领着外男往内院冲?”

“闭嘴!”宋崇一把推开她,指着宋晚的偏院冲黑衣人哈腰,“百户大人,那就是三丫头的院子!她昨儿夜里一直关在屋里,您尽管搜!”

打头的黑衣人手一挥:“给我翻!”

七八个黑衣人冲进偏院,里头立马传出砸瓦罐、劈木柜、掀炕席的动静,乒乒乓乓跟拆房子一样。柳氏站在院子当间,眼皮子直跳,脚底下往后挪了半步,挡在那口红木箱前头。

半柱香不到,两个黑衣人拍着黑灰跑出来回话:“头儿,屋里翻了个底朝天!床板撬了,耗子洞也掏了,没见着香头。就那炕洞修得太深,手够不着底,拿火钳子扒拉出来一撮黑灰,闻着没味儿。”

打头的黑衣人脸色一沉,大拇指顶开半寸刀鞘:“宋大人,屋里可没搜出东西。今儿要交不出人,就劳烦侯爷跟我们走一趟诏狱了。”

宋崇腿肚子一软,扭头盯住那顶花轿,抬手指着轿门嘶吼:“在身上!定是这孽障把香揣进怀里了!来人,把她给我从轿子里拽出来搜!”

阿棠吓得扑跪在轿前:“侯爷使不得!”

轿帘子后头,忽然传出一道打着哭腔的怯懦声音。

“爹息怒……”宋晚隔着红盖头,声音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女儿身上就一件单薄嫁衣,连个荷包都没戴,哪藏得住东西。全院上下,除了这身衣裳,就只有方才母亲心疼女儿,特意让人抬进屋给女儿压箱底的那口红木大箱了……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开箱查验,省得冤枉了女儿,也辜负了母亲一片慈母心肠。”

柳氏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张嘴刚要喝止,宋崇已经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扑了过去,指着花轿旁边的红木大箱喊道:“箱子!对,搜箱子!大人,她屋里的零碎肯定全塞进嫁妆箱里头了!”

“搜箱子!”黑衣人迈步就往花轿跟前走。

柳氏脸色大变,张开双臂拦在箱子前:“使不得啊大人!这是送去靖安伯府的陪嫁,当众劈了箱子,我们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侯府的脸面值几个钱?滚开!”

黑衣人拔刀出鞘,挑破喜字封条,一脚踹翻崔妈妈,拿刀鞘咔嚓砸断铜锁。

掀开箱盖,上头只铺着两匹粗布。

黑衣人把粗布一掀,刀尖卡进箱底板缝里,手腕子使劲往上一撬。

三寸厚的夹层木板飞出去老远,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

半截香头没见着,倒码着一沓大额银票、一张红印地契,底下还压着好几页账纸。

宋崇弯腰捡起一张银票,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三千两?!这不是伯府送来的聘礼银子吗!”他又抓起地上那几页账纸,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你跟我说聘银全填了公中亏空,合着全塞进你腰包了!还有这字……你敢找人仿我的笔迹做假账?!”

柳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去抢地契:“侯爷你听我说,那是给我娘家兄弟周转的……”

黑衣人一脚踩住地契,冷笑一声:“永昌侯,你们府上路子够野啊。王爷让我们来搜香,新娘子屋里干干净净,主母倒在陪嫁箱底修暗格往外运赃款?”

“不是我!是轿子里那个小贱人偷塞进去的!”柳氏指着花轿尖叫。

宋崇脑子里只有诏狱的大刑,抬脚就往柳氏肩膀上踹:“你当老子聋了!刚才这老货自己嚷嚷钥匙拴在她裤腰上,后罩楼起出来的东西,满院子谁没听见!”

他转过身,噗通一声给黑衣人作揖,嗓子都劈了:“军爷明鉴!这毒妇背着下官掏空家底、私造暗格,昨儿夜里点香的指不定就是她,跟下官一点干系都没有啊!”

“少废话,带走!”黑衣人把地契银票往怀里一揣,“连这主母带管钥匙的婆子,一块儿押回去过堂!”

两个锦衣卫反剪了柳氏的胳膊,拖死狗似的往外拽。

宋崇生怕沾上腥,提着袍子一路小跑跟出去赌咒发誓。

才多大会儿功夫,院里跑了个精光。

喜婆捏着红绸球看看大门,又看看花轿:“哎,这亲还送不送啊?谁结喜钱呐?”

四个轿夫把肩上的搭布往地上一摔:“送个屁!主家都进诏狱了,晦气!赶紧走,晚了连咱们一块儿抓进去吃板子!”

几个人掉头就跑。大红花轿歪歪斜斜停在院门口,没人管了。

轿子里,宋晚往后一靠,把身上的红披风裹紧了些,又打了个哈欠。

大门外头,打头的黑衣人翻身上马。

他勒住缰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朝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看被架上囚车的柳氏,目光越过二门,落在院里那群活人身上。

“侯爷先别急着擦汗。”黑衣人拍了拍腰里的刀鞘,“贪银子归贪银子。那口箱子里可没搜出王爷要的香。”

宋崇僵在台阶底下,刚抬起一半的袖子停在半空。

“点香的正主,还在你们院里头呢。”黑衣人扯了下嘴角,“留两个弟兄守着侯府大门,剩下两天,咱们慢慢翻。”

马蹄声远了。

冷风吹起轿帘子一角,宋晚看着台阶下转过身来的宋崇,捏紧了袖筒里那截指甲盖大的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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