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王爷请那位三姑娘过府问话。”
永昌侯府正堂里,啪嗒一声脆响。
宋崇手里的茶盏砸在脚背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官靴。
他顾不上擦,两条腿一软,顺着太师椅往下滑了半尺。
堂下哭成一团的宋玉娇立马止住了声,肿得跟核桃似的眼泡直勾勾看向门口:
“爹!娘昨儿个才被拖进诏狱,刚传出话来说人受不住刑,十根指头都夹断了,眼看只剩半口气!这会儿王府怎么又来抓三妹妹?咱们侯府是要绝后吗!”
站在门槛外头的黑衣百户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手按在刀柄上:
“宋大人,我家王爷的脾气您清楚。小的这趟来请,是客气。等后头锦衣卫拿铁索来请,侯府这两扇大门也就不用留了。”
宋崇脑门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淌。
他扭过头,死死盯住站在角落里的宋晚。
宋晚早脱了那身不合身的嫁衣,换回半旧的青布夹袄,双手交叠搭在身前。
“三、三丫头……”宋崇嘴唇直哆嗦,压低嗓子挤出几个字,“你昨儿屋里当真没藏东西?你可别害死一大家子啊!”
阿棠躲在宋晚身后,两只手扯着宋晚的衣角,上下牙磕得咯咯响。
宋晚回头拍了拍阿棠冰凉的手背,往前迈了一步,顺手拂掉裙摆上的灰:“我去。”
她转头看向宋崇,语气平平:“爹放心。女儿屋里连根完整的炭条都没有,哪来的香。
王爷问什么,女儿照实说就是了。”
宋崇听见“照实说”三个字,眼角狠狠抽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拦。
……
一辆黑布马车从东街一路驶进摄政王府侧门。
宋晚下了车,跟着黑衣百户往里走。
脚底下的青石板路拿水冲刷过好几遍,缝里连半片落叶都见不着。
廊下每隔五步立着一名佩刀侍卫,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出气儿的动静都听不见。
穿堂风刮过空旷的院子,吹得人脸皮生疼。
刚走到正厅台阶下,廊上挑帘走出个穿绛紫袍子的老太监。
那老太监手里搭着柄白玉拂尘,怀里捧着一只空描金托盘,脸上挂着笑。
黑衣百户停下脚步,抱了抱拳:“曹公公,这么早又替陛下送汤药来?”
曹恩眯着眼笑了一声,嗓音又尖又细:“陛下自个儿在病榻上歪着,心里头还惦记着摄政王爷的身子,一早便让咱家送两盏安神汤过来。”
他迈下台阶,眼珠子一转,落在了宋晚脸上:“哟,这位就是永昌侯府的三姑娘吧?”
宋晚屈了屈膝:“民女见过公公。”
“怪道宋侯爷每月初一进宫给贵人请安,总念叨家里几个姑娘规矩好,今儿一见,果然是个省心的。”曹恩拿拂尘柄虚托了她一下,笑眯眯地道,“三姑娘进去可得仔细回话。王爷几宿没合眼,这会儿火气大着呢,可别跟你们家那位主母似的,进了诏狱一宿工夫就去了半条命,抬出来怕是个废人了。”
宋晚垂着眼皮应道:“多谢公公提点。”
【每月初一进宫请安?宋崇一个五品闲散侯爷,哪门子的路子能每月进宫。】
曹恩呵呵笑了两声,捧着托盘擦着她的肩头走远了,留下一股浓得发腻的宫廷檀香味儿。
“进去吧。”黑衣百户往旁边让了半步。
宋晚提着裙角迈过一尺高的门槛。
正厅里头空荡荡的,除了一溜酸枝木太师椅,多一件摆设都没有。四角摆着四只大铜盆,里头空着,半星炭火都没点。
主位上坐着个穿玄色常服的年轻男人。
他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下巴刮得青白干净,手边搁着一只白瓷茶盏,连柄佩刀都没带,只腰间悬着一只巴掌大的暗金小炉。
听见脚步声,男人抬起眼皮看过来。
那双眼睛底下漫着一层红血丝,跟前儿夜里火海里头那个疯子,一模一样。
宋晚膝盖一弯,规规矩矩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把头磕下去:“民女宋晚,拜见王爷。”
堂上静了两息。
萧彻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顿。
梦里那道声音又哑又急,跟猫爪子挠过锅底一样。眼前这丫头吐字轻飘飘的,带着股怯生生的尾音。
“抬起头来。”
他的嗓子压得极低。
宋晚顺从地仰起脸,眼睫毛颤了颤,脸色冻得煞白。
萧彻盯着她那张巴掌大的素净脸蛋看了半晌,右手食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前儿夜里,丑时三刻,你在干什么?”
“回王爷,民女在屋里睡觉。”
“睡得着?”
“民女前一日受了风寒,头重脚轻的,天一黑就蒙着被子睡死了。”宋晚打了个结巴,小声回道,“还是昨日天亮时,母亲拿戒尺把民女打醒的。府里上下都瞧见了。”
萧彻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屋里点过香。”
“民女屋里连炭盆都让大厨房扣下了,冰锅冷灶的,哪点得起香。”宋晚缩了缩脖子,把两只红肿的手掌往袖口外头露了露,“王爷若是不信,昨日那几位军爷把民女的炕席都劈了,里头就掏出几把烧剩下的烂柴火灰。”
萧彻偏了下头。
旁边候着的侍卫端过一只木盘,搁在堂中的矮几上。
木盘里头摆着一张宣纸,纸上画着两朵歪歪扭扭的大红花,旁边还撮着一小撮从炕洞里扒拉出来的黑灰。
“滚过来瞧瞧。”
宋晚撑着地面爬起来,低着头往前挪了三步,停在矮几跟前。
离主位只剩五步远。
一股干爽的气息扑面而来,像大日头底下晒透了的棉被。
萧彻腰间那只暗金小炉贴着袍角,毫无征兆地温热了一分。宋晚袖筒里那十根冻僵的指头,跟着松快了半拍。
她飞快地垂下眼,盯着木盘里的宣纸。
“认得这花色吗?”萧彻问。
宋晚瞅着纸上那两团跟烂柿子似的红墨印子,眨了眨眼:“回王爷……这是两朵牡丹?还是厨房刚出笼的红面团子?民女愚钝,实在瞧不出来。”
柱子旁边的侍卫嘴角抽了一下,赶紧把头低下。
萧彻搭在扶手上的五根指头收拢了些,目光往下移,落在她领口露出的半截脖颈上。那里干干净净,一点乌青都没有。
“你嗓子怎么哑了?”他突然问。
宋晚抬手摸了摸衣领,往后退了小半步:“前儿夜里冻着了,昨日又在院子里吹了半日冷风,夜里咳了一宿。”
她说完就掩着嘴咳了两声,肩膀一耸一耸的,瞧着一阵风就能吹倒。
萧彻眯起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柳氏昨儿夜里在诏狱昏死过去前招了,说你亲娘死前留过一个匣子。”
宋晚眼圈一下就红了,拿袖角按了按眼角:“民女的亲娘十多年前就没了,留下的那点旧衣裳和木头匣子,早八百年就被母亲收进大库房锁了起来。王爷要是想找,让人去翻母亲的库房便是,民女连那匣子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堂上又没了声响。
萧彻靠回椅背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腰间那只温热的暗金小炉。
偏院搜过了,干干净净。
手心是柳氏拿戒尺抽肿的,赃银也是柳氏自个儿塞进陪嫁箱子里的。
眼前这个瘦巴巴的庶女,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他腰里这只冷了十来年的炉子,偏偏在这会儿热了。
萧彻掀起眼皮,冷冷吐出两个字:“滚吧。”
“谢王爷恩典。”
宋晚屈膝行了个礼,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正厅大门走。步子迈得不大,不紧不慢。
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后头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
“侯府的三姑娘。”
宋晚脚步一顿,扶着门框回过半张脸。
萧彻坐在高堂的阴影里,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暗金小炉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钉在她背上。
“本王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