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擦着西墙根落下时,摄政王府的黑布马车把宋晚卸在了永昌侯府后角门。
她刚迈进内院,就瞧见正房侧边的大库房门口围了一圈人。
宋崇背着手站在廊下,正踮着脚往库房窗缝里瞅。
宋玉娇拿帕子掩着鼻尖站在一旁,见宋晚过来,嗓门立刻拔高了半截:
“哟,我还当三妹妹进了王府就出不来了呢!怎么着,王爷没留你吃顿牢饭?”
宋崇转身冲下台阶,指着宋晚的鼻子问:“王爷问你什么了?你跟王爷胡咧咧什么了?”
宋晚往后缩了半步,把冻红的手揣进半旧夹袄袖筒里,小声道:“爹,女儿什么也没敢乱说。就是母亲昨儿夜里在诏狱受不住刑,昏死前跟王爷招了,说我亲娘死前留过一个木头匣子。”
“什么匣子?”宋崇眼皮一跳。
宋晚垂下眼皮,声音轻飘飘的:“女儿哪记着呀。我娘去的时候我才多大点儿,那点旧东西早让母亲收进大库房锁起来了。女儿照实回了一句,王爷只说明儿一早是三日之期最后一天,让沈百户带人来开库房验匣子。”
“开库房?!”宋玉娇一下炸了毛,几步窜到大铜锁跟前拿身子护住,“这库房里装的全是娘攒下的体己和我的嫁妆!凭什么让外人翻!那群穿黑衣裳的糙汉子手脚最不干净,万一顺手摸走我两件赤金头面,算谁的?!”
“你给我闭嘴!”宋崇吓得往二门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嗓子吼道,“嫌大门口守着的那两个锦衣卫听不见是吧?”
话虽这么说,宋崇自个儿的脸色也难看得跟锅底一样。
柳氏刚进诏狱,这库房里的银钱字画他正盘算着等锦衣卫撤了哨就搬进自己书房,哪能让外人再来抄一回?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宋晚两眼,总觉得这死丫头肚子里憋着坏水,一咬牙冲旁边四个粗使婆子挥了挥手:
“孙婆子!你们四个今夜把大库房和三丫头的偏院给我死死盯住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更不许三丫头出屋半步!”
“侯爷放心,有老奴几个瞪着眼呢,三姑娘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孙婆子拍着胸脯应下。
入了夜,北风刮得窗纸哗哗响。偏院没炭,屋里冷得透骨。
门外廊下,孙婆子嫌青石板冻屁股,推门进来一把抢走阿棠垫膝盖的旧蒲团,往窗根底下一扔,一屁股坐了上去,嘴里还咔吧咔吧嗑着瓜子:
“看什么看,小蹄子!明儿军爷验完匣子,你们主仆俩死活还不一定呢,赶紧滚回屋挺着去,少在老娘跟前碍眼!”
阿棠气得眼圈通红,把门拴死,退回炕边压低嗓子急道:“姑娘,外头和库房门口全堵着人,这可怎么办呀?姨娘留下的匣子还在库房里头呢,要是明儿一早让沈百户搜出那块大红花布样,咱们可就全完了!”
宋晚坐在黑漆漆的炕沿上,没吭声,只把袖筒里剩下的指甲盖大的一点香头抠出来,在指腹间捻了捻。
【就剩这么点儿了,烧完可就真见底了。】
“去把炕桌上那块碎瓦片端过来。”宋晚吹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
外头廊下,孙婆子嗑完了瓜子,裹紧老羊皮袄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她伸手在油腻腻的发髻上使劲挠了挠,脑袋往窗台上一歪,没多会儿,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宋晚脱了鞋,赤着脚踩上炕沿。
窗户纸破了个小洞,她伸出两根手指头,隔着窗缝,轻轻巧巧地把孙婆子散落在窗台木棱上的半截花白头发丝拨了进来,压在碎瓦片盛着的冷灰底下。
她摸出火折子吹亮,凑近那点指甲盖大的残香。
火星子一沾,一缕极淡的青烟打了个旋儿,顺着窗缝溜了出去。
梦里头,孙婆子正蹲在大厨房灶台边啃猪头肉,啃得满嘴流油。
宋晚提着红裙跨进去,抬手往半空一抓,一只烧得噼啪乱响的大火盆凭空砸在孙婆子脚边。
冲天大火一下蹿起一人多高,顺着风势直扑前院柴房,眨眼就把宋崇上个月刚花大价钱置办的八抬新轿子给点着了。
“前院柴房走水,烧了侯爷的新轿子啦!”宋晚躲在火光后头捏着嗓子大喊,“侯爷发话了,谁救下轿子赏银二两,去晚了的统统打断腿撵出府!”
火苗子一下舔上孙婆子的棉袄下摆,烫得她怪叫一声,在窗根底下一蹦三尺高,脑袋撞在窗框上。
她连蒲团都顾不上捡,揉着迷糊眼往外一瞅,前院回廊底下,正好有个起夜的小厮提着红灯笼一溜小跑经过,隔着树影晃晃悠悠,远远望去,正是火光窜动的模样!
“前院走水啦!烧了侯爷的新轿子啦!”
孙婆子扯开破锣嗓子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冲到大库房门口,一把拽住那三个正抱膝打盹的护院婆子:“还睡呢!前院柴房烧着了!侯爷说了,头一个救下新轿子的赏二两现银,去晚了打断腿!”
那三个婆子一听有二两白花花的银子拿,哪还顾得上看守库房,撒开腿全往前院跑没了影。
偏院屋里,瓦片上剩下的一点香灰彻底凉透。
宋晚吹了吹被香头烫红的指尖,翻身跳下炕,一把拉住阿棠:“走!”
主仆俩猫着腰,贴着墙根黑影溜到大库房后头。
大库房正门挂着碗口大的铜锁,后墙一人高的地方却留着一扇换气的窄木窗。
阿棠二话不说,走到墙根底下往地上一蹲,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肩膀:“姑娘,快踩奴婢肩上!”
宋晚也没客气,踩着阿棠的肩膀借力往上一撑,双手扒住窗沿,翻进了库房里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冷月光,满屋子金银箱笼码得整整齐齐。
柳氏向来嫌弃宋晚亲娘那点遗物晦气,早八百年就让人踢进了最里头积灰的墙角。
宋晚熟门熟路摸到西北角,使劲搬开上头压着的两只破竹篓,在一层厚灰里摸到了那只掉漆的旧木头匣子。
掀开匣盖一看,明面上只有两件被虫蛀出洞的幼时旧小衣,外加半截断木簪。
宋晚屏住气,拔下自己头上的木簪,把木匣底朝天翻过来。
匣底木板看着平平无奇,实则嵌着极精巧的榫卯暗扣。她照着小时候亲娘手把手教过的次序,拿簪尖往三处不起眼的木节眼上一顶、一拨。
匣底弹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缝。
抽开暗板,一股带着家常饭菜暖意的陈年香草味儿钻进鼻子里。
最上头整整齐齐叠着那块印着两朵大红花的荷叶边粉围裙原布样,布样底下,拿红绳捆着三十六根灰褐色的备用引梦香,最底下还垫着半页写满蝇头小楷的制香残方!
宋晚心里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忙把大红花布样、三十六根引梦香和那半页残方一股脑塞进贴身小衣口袋里藏好。
她把暗板重新推回去卡死,拍了拍上头的浮灰,原模原样放回破竹篓底下,这才爬上木箱翻出后窗,带着阿棠溜回偏院,拉上被子吹熄了油灯。
主仆俩刚躺下没多会儿,前院就炸开了锅。
孙婆子带着三个婆子端着刷锅水冲进前院柴房,见着黑影就泼,结果火没见着,倒把听到动静披着单衣跑出来查看的宋崇泼了个透心凉!
“哪个杀千刀的嚷嚷走水?!”宋崇冻得直打摆子,气得抄起廊下的紫檀拐杖,把孙婆子四个抽得满院子乱窜,鬼哭狼嚎,前院折腾到后半夜才算消停。
天刚蒙蒙亮,被折腾了一宿的宋崇和宋玉娇刚合上眼还没喘口气,永昌侯府的大门便被人拿佩刀鞘砸得震天响。
沈炼带着一队锦衣卫立在门外台阶上,冷冷高喝:
“三日之期最后一天,奉王爷令,开柳氏库房验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