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夜没睡。
沈砚辞躺在我身边，呼吸绵长。我盯着天花板上被车灯扫过的光，一秒一秒地熬。内袋里那封信贴着心口，烫的。信纸很普通，文具店十块钱一沓的那种；铅笔是最常见的2B。
越普通，越吓人。一个能把"明天的新闻"写进信里的人，不想让我从纸上找到任何关于他的线索。
凌晨四点，我轻手轻脚去了书房，打开电脑。
搜索栏里敲下"拾光酒店"。页面弹出来：青梧区，临江，开业两年，情趣主题房型是招牌，特色是——不登记真实姓名，房间密码短信直达手机。
所以房卡才没有房间号。所以"老位置"三个字才成立。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又一点一点浮上来。写信的人说，他今晚没去。他没去，不代表他没去过。
我盯着屏幕上"拾光"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订票软件，鬼使神差地查了一下去临江的路费。
二十七分。
青梧桥，就在临江路尽头。
上个月十五号，沈砚辞难得休了假，说要带我去放风筝。我们去了青梧桥下的河滩。那座桥很老了，青石的桥栏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发亮，桥洞底下刻满了到此一游的字。我的风筝挂在了桥脊上，他脱了鞋爬上去替我取，下来的时候一脚踩进浅水里，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他手机响了三次，他都看了一眼，没接。
我以为又是工地上那些事。我照例，没有问。
……
早上七点十五分，我抱着电脑坐进客厅，打开本地新闻频道，声音调到最小。
沈砚辞在厨房做早餐。煎蛋的滋滋声，烤面包机的弹起声，他给母亲热了牛奶，给小姑子煎了双黄蛋——知微昨晚上闹着要吃的。一家人有条不紊，晨光明媚，岁月静好。
七点二十九分，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七点三十分，新闻片头曲响起。七点三十二分——
"本台消息：横跨青梧江的百年青梧桥，将于本月动工拆迁。这座始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石拱桥，因其独特的建筑结构与历史价值，曾多次申请文保未果。市建委相关负责人表示，拆迁后将原址建设……"
厨房里，煎蛋声停了。
我抬起头。沈砚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正看着电视。晨光照着他的侧脸，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整个人僵了一秒。
只有一秒。然后他说："可惜了，那么好的桥。"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可我坐在沙发上，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写信人连分钟都没差。七点三十分，青梧桥，动工拆迁。
上个月还挂着风筝的桥，下个月就要没了。
"小霁？"他端着盘子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嗯，赶一个修复方案。"
"别太累。"他把双黄蛋让给我，"回头我给你炖汤。"
我低头吃蛋，食不知味。鸡蛋煎得很嫩，火候刚好，撒的那点黑胡椒是我喜欢的量。五年了，他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照顾得无微不至。所有人都说我嫁得好，连我自己都这么以为。
可是一个"好丈夫"，为什么要瞒着我，在领证前一天冒雨消失？
为什么看到青梧桥拆迁的新闻，会僵住？
为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几乎是扑过去看的。还是那个空号：
"第一个预言应验了。现在你可以开始信了。"
"今天会做三件事：一，去民政局；二，见一个你叫了三十年'阿姨'的人；三，晚上别喝婆婆的汤。"
别喝婆婆的汤。
我抬头。餐桌上，周兰因——我那位优雅了一辈子的婆婆，正端着一只白瓷盅从厨房出来，笑吟吟地放在我面前：
"小霁，把这盅汤喝了。我凌晨四点起来煨的，鸽子汤，加了你最喜欢的竹荪。"
瓷盅冒着热气，汤色清亮，竹荪在里面舒展得像一朵朵小伞。
全家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婆婆的笑，丈夫的注视，小姑子啃着面包的漫不经心。晨光那么好，汤那么香，这是一幅谁看了都要夸一声"和睦"的家庭图景。
我握着勺子的手，稳稳地——像我揭一张三百年的书页那样稳——把汤送到了嘴边。
然后我在所有人的注视里，轻轻地、慢慢地说：
"妈，我早上胃不太舒服，汤这么好，我不想糟蹋。我留着中午喝，行吗？"
婆婆的笑容纹丝不动："行啊，妈给你温着。"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端着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托盘边缘在她的拇指下，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夜里给我写信的人，要我防的，不是我的丈夫。
是这个给我煨了五年汤的——婆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