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把那盅鸽子汤喝了。
不是当场喝的。我把它端进了书房，关上门，倒进保温杯，然后说我要赶修复方案，午饭热一热再喝。书房门关上的一刻，我听见婆婆在外头笑了一声，对小姑子说："你嫂子啊，一忙起来，天塌了都不知道吃饭。"
那笑声很温软，温软得让我后颈发凉。
汤我一口没沾。下午趁家里没人，我把它原封不动倒进了马桶。深褐色的汤水打着旋儿消失的时候，我蹲在马桶前，忽然觉得恶心——不是生理的，是那种发现"你吃了五年的饭可能都有问题"的恶心。
十年如一日对你好的人，和十年如一日下毒的人，用的是同一双手。
下午两点，我请了假，去了民政局。
十月的风已经有凉意了，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结婚登记处和离婚登记处在同一层楼的两侧，中间隔着一条走廊。五年前我从左边进去的时候，有个大姐从右边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捏着一本墨绿色的本子，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那时候我想：我不会走那条走廊的。
五年后，我站在大厅中央，看着两边一模一样的取号机，忽然觉得那条走廊根本不是隔开结婚和离婚的。
它隔开的是知道真相的人和不知道的人。
"您好，查一下婚姻登记档案需要什么手续？"我问柜台里的工作人员。
小姑娘头也不抬："本人查询带身份证。"
我递上身份证。她敲了几下键盘，敲着敲着，眉头皱起来了，又敲。然后她抬起头："女士，您……确定是在本市领的证吗？"
"五年前，就在这儿。"
"系统里查不到您的婚姻登记记录。"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身份证号、姓名，都没有。您是不是记错了，或者……是在别的区领的？"
屏幕上，我的信息栏干干净净。
婚姻状况那一格，空白。
不是"未婚"，不是"离异"。是空白。空白的意思是：系统里，林霁这个人，从来没有过一段婚姻。
我站在柜台前，耳朵里嗡的一声。周围的声音忽然都远了，取号机的电子音、隔壁窗口的争吵声、婴儿的哭声，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调成了静音。只有五年前那场雨，哗啦啦地，下进了我的耳朵里。
"女士？女士您没事吧？您脸色……要不要坐一下？"
"我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麻烦你，再查一下我丈夫的。沈砚辞。砚台的砚，辞别的辞。"
小姑娘敲了键盘，这次很快："沈砚辞，有记录——三年前，他在这里办过一次单身证明。"
"什么？"
"三年前，三月十二号。"她指着屏幕，"喏，这儿，婚姻状况：未婚。出具单位就是我们这儿。"
三年前。
我和沈砚辞"结婚"的第三年。
一个男人，在已婚的情况下，去民政局开了一份"单身证明"。这份证明能用来干什么，我不用想都知道——买房、贷款、或者，再结一次婚。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五年。整整五年。我住在他的房子里，叫他的父母爸妈，在他的家族里过年、上坟、生病陪护，所有人都叫我"沈家的媳妇"。
原来我连"媳妇"两个字，都是借住的。
"女士，"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需要……帮您报警吗？"
"不用。"我深吸一口气，把身份证收回来，"请问，五年前如果在这里登记结婚，原始档案会保存吗？"
"纸质档案保存三十年。但是——"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您的身份证号在系统里没有任何登记记录，这不正常。正常领证，就算系统升级丢了数据，纸质档案也会补录的。您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当年根本没办成；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办成了，又被人消掉了。"她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消记录这种事，理论上不存在。但我在这儿干了四年，听老同事说过，有一种情况——登记信息录错了，或者用了别人的身份，后来要做更正，会把原记录做'作废'处理。作废的记录，普通查询查不到。"
用了别人的身份。
信上的那句话又浮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像烧红的针：
你们也根本不是合法夫妻。
我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阴了。梧桐叶还在往下掉，一片贴在台阶上，叶脉清晰，像一张摊开的掌纹。
我拿出手机，翻到沈砚辞的号码。盯着"老公"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那个备注还是五年前设的，粉色的爱心，到现在都没换过。
然后我把那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打上了他的全名。
沈砚辞。
一个我在法律上从未拥有过的男人。
电话还没拨出去，手机先震了。空号。第三条短信，准时得像在我脑子里装了座钟：
"查到了？别难过，这不是最坏的消息。"
"最坏的消息是：当年借给你们身份的那个人，上个月死了。"
"死因：心梗。地点：青梧桥。"
我猛地抬头，看向马路对面。
民政局大楼的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店面。修表的、配钥匙的、卖寿衣的。修表铺门口挂着一块老式的钟，钟摆一摇，一摇。
那只钟指向下午三点。
而我的正对面，寿衣店的玻璃门里，站着一个人。
灰外套，旧布鞋，头发花白——是我家用了五年的钟点工，张阿姨。她每个周二和周五来我家打扫，擦地、洗衣、浇花，话不多，手脚麻利，婆婆夸过她无数次"比亲闺女还贴心"。
此刻，她隔着一条马路看着我，一动不动。
然后她抬起手，冲我招了招。
那个手势很慢，很慢，慢得像不是在招呼一个熟人，
而是在召唤一个，走失了很多年的孩子。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