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过马路。
不是我胆小。是我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信里的第二件事——"见一个你叫了三十年'阿姨'的人"。写信人连这个都算到了,连"三十年"都算到了。一个只给我家打扫过五年卫生的钟点工,他知道她叫了我三十年阿姨。
我僵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我生命里所有熟悉的线头,一根一根,自己浮出了水面。
张阿姨见我不过去,也不急。她转身回了寿衣店,从玻璃门里拎出一把伞,朝天上看了看——要下雨了——然后朝我走来。
她过马路的时候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一步,像在给我留逃走的时间。
"小霁。"她在我面前站定,把伞递给我,"拿着,要下雨了。"
"张阿姨,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给人看店。"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一层压一层,"我一个孤寡老婆子,给人看寿衣店,正合适。"
她的眼神落在我的脸上,看得特别仔细,像在读一页起了毛边的旧书,一个字一个字,连虫蛀的洞都不肯放过。
"小霁,"她忽然说,"你瘦了。"
我说:"张阿姨,我们以前……认识吗?"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一滴雨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啪的一声。
"不认识。"她把伞往我手里又塞了塞,转身就走,"就是给你家打扫了几年卫生,看着你,像看一个……"
她没说完,走进了寿衣店。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句话的后半截,像一枚生锈的针,扎在我心口上拔不出来。像看一个什么?像看一个什么?
雨下大了。我撑着她的伞回家,伞骨是老式的,伞面上印着褪色的红双喜。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婆婆在厨房忙碌,小姑子在客厅追剧,丈夫还没回来。一切都和任何一个平凡的黄昏没有两样。
我把自己关进书房,从书柜最顶层,取下了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装着我的"婚姻"。两本结婚证,塑封的红本本,照片上沈砚辞笑得眉眼舒展。我翻开,盯着那个结婚证编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过去。
然后我把编号抄下来,拍了照,发给了一个同学——她在公证处工作,欠我一个人情。
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她一直在等我的消息:
"林霁,你哪来的这个编号?"
"这是十五年前一对夫妻的证号。那对夫妻,男的死了,女的疯了。"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坐在书房昏暗的灯光里,手里捏着那本红得刺眼的证书,五年来的每一个黄昏,像书页一样哗啦啦翻过——
领证那天,他说忘带户口本,让我在雨里等。原来那不是忘带。
婚礼那天,司仪要念结婚证编号,他笑着说环节从简吧,我妈心脏不好,别折腾。原来那不是体贴。
每年结婚纪念日,他都比我还积极,订餐厅,买礼物,比任何男人都浪漫。原来那不是爱。
那是什么?
是赎罪。
我盯着证书上两个人的合影,忽然发现了一个五年来我从未注意过的细节——照片里,沈砚辞虽然在笑,可他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五指微微蜷着,没有真正落下来。
像一个心虚的人,不敢真的碰我。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温温软软:
"小霁,汤我给你热好了。"
我手忙脚乱地把证书塞回盒子,把盒子塞进柜底。起身开门的时候,我调整了三次呼吸,才让自己的脸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只是熬了夜的儿媳。
"妈,放桌上吧,我洗个手就喝。"
婆婆端着汤盅走进来,目光在书房里轻轻扫了一圈——掠过书柜、书桌、电脑。那目光很轻,像掸灰尘,可我知道那不是掸灰尘。
"听砚辞说,你最近忙一个什么……桥的方案?"她把汤盅放下,状似无意地问。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没跟沈砚辞说过青梧桥。我今天唯一的反常,只是早上对着青梧桥拆迁新闻,多看了三十秒。
只有三十秒。
"不是方案,"我垂着眼睛搅汤,"是早上看到新闻,觉得可惜。那么好的桥。"
"是啊,"婆婆笑了,"好桥。好桥也架不住年头久了,里头空。"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
"小霁,妈跟你说句体己话。桥这个东西,拆了就拆了,千万别去捡石头。捡一块,你就会想知道下一块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门轻轻带上了。
我坐在满室的寂静里,面前那盅热气腾腾的汤,映着我惨白的脸。
婆婆不知道信的事。但她知道我在查。她用一个"桥"字敲我,用一碗汤堵我,用一句"别捡石头"威胁我。
这个家里,原来人人都清醒。
只有我一个人,在他们的注视里,安安稳稳地糊涂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