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修
我开始做一个妻子不该做的事。
翻丈夫的手机。
晚上十点，沈砚辞在洗澡。水声哗啦啦地响。他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黑色的，安静得像一块无罪的石头。
我们结婚五年，这是第一次，我的手伸向那部手机，指尖是抖的。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我甚至荒唐地希望它是有密码的——有密码，至少证明他心里有一道门，门里有不想让我看的东西。
没有密码。
屏幕直接滑开了。桌面干净得不像一个三十五岁男人的手机：几个工作软件，一个天气，一个新闻，连游戏都没有。通话记录更干净，最近联系人依次是：妈、知微、项目部、我——备注"小霁"，后面没有爱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没有的。
太干净了。
我修了八年古籍，最懂一个道理：过度的完好，本身就是破绽。一本传了三百年、页页如新、没有一点批注没有一道折痕的书，不是被供起来的，就是被掉包的。
我点开通讯录，手指慢慢往下滑。一个个名字滑过去，滑到字母X的时候，停住了。
通讯录里只有两个X开头的联系人。
小霁。我。
修。
就一个"修"字，没有姓，没有备注，号码是本地的。点进去，通话记录零零星星，每个月都有，不多，两三次，集中在月中——每个月的十五号前后。
上个月十五号。他带我去青梧桥放风筝，手机响了三次，他没接。
我查了日历，心脏一寸一寸缩紧：那三次来电的时间，风筝挂到桥脊上的时候、他爬桥取风筝的时候、他踩进水里的时候。
原来不是工地的事。原来三次，都是这个"修"。
我把那个号码抄下来，用我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听筒里嘟了两声，接通了。
"您好，青梧山公墓管理处。"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公墓。
一个丈夫，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地，给一个公墓打电话。白天打，也曾在陪妻子放风筝的间隙打。
"喂？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对面的声音很耐心。
"我……我想咨询一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里，"你们那里，有没有一个叫'修'的……客户？"
"修？"对方愣了一下，"女士，您是问墓主，还是问人？"
"墓主。"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敲了很久："您说的'修'，是不是登记人姓沈，沈先生？"
"……对。"
"有的，女士。我们这儿有一位沈先生，七年前购置的双人墓，编号A区17排6号。他说了，平时不用打扰，他每月自己来打扫。您是他家属吧？需要我帮您查一下另一位墓主的信息吗？已经落葬了，还是……"
"麻烦你。"我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键盘声又响了，然后，对面报出了那个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忘掉的名字：
"另一位墓主，林霁。双木林，雨字头那个霁。落葬时间——"对面顿了顿，大概也觉得奇怪，"女士，资料显示是七年前落葬的。也就是说，这座墓买了之后，很快就有林霁落葬了。墓碑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七年。
七年前，有一个叫林霁的女人，死了，葬在了青梧山公墓。七年里，我的丈夫每个月去看她，打电话问候她的"安息"。七年后，他娶了我——
另一个林霁。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挂掉电话，删了通话记录，把手机放回原位，一模一样的角度，然后把自己摔进被子里，用后背对着浴室的门。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听见他擦着头发出来，听见他的脚步在床边停了两秒，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床垫下沉，他在我身边躺下，和过去一千八百多个夜晚一样，伸手过来，把我揽进怀里。
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很稳。
我闭着眼，任他抱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
他每天晚上抱的人，到底是谁？
是我，还是借我这一副身子，在抱一个死了七年的女人？
"小霁。"黑暗中，他忽然开口。
我浑身一僵："……嗯？"
"这个周末，"他的声音有些哑，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带你出去走走吧。就我们俩。"
"去哪儿？"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说了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地名：
"青梧山。"
"带你去看一个人。"他说，"看了，可能很多事，你就不用再查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