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纾没有追问,微微颔首,然后抬起手,朝她勾了勾。
陆安澈看着那只手,指尖微微上翘,往回勾的时候手腕几乎不动,只有食指和中指轻轻弯了两下。
这手勾得,怎么这么像叫狗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打的那只手,手背上还留着一点红印子,不疼,但有点发烫。
算了,狗就狗吧,至少目前还活着。
回到皇宫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宫道两侧的灯笼燃了大半,烛火矮了一截,光线暗了不少。
大殿里烛火反而更亮了,像是添了新蜡。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比刚才看起来疲惫了许多,眉心的褶皱深了几分,撑着扶手的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一尊坐久了有些松动的石像。
三公主府的消息已经先她们一步传回来了。
传话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皇帝的脸色很难看,想来说的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皇帝压着怒意,他本想着一道圣旨下去,能办成一桩体面事,结果被人当着他的面偷梁换柱,还偷了个稀烂。
柳云纾站在大殿中央,没有添油加醋,甚至没有多描述半个字,只是简简单单撂了一句话:“那两个已经成了好事,儿臣看到了。”
皇帝的手握紧了龙椅扶手,指节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长久的沉默像一层厚厚的灰,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动弹。
“赵远志……”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但说到一半又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杀头还是流放还是当作无事发生,哪一条路都牵扯着朝堂、颜面和长公主后半辈子的归宿。
他的目光转向陆安澈:“安远侯世子呢?怎么处理?”
皇帝抬手指了指陆安澈,又看向柳云纾,语气柔和了一些,像是一个普通父亲在跟女儿商量晚饭吃什么:“纾儿,要不……重新再给你选一个?”
柳云纾没有立刻回答,她扭过头,将目光落在陆安澈身上。
陆安澈站在大殿一侧,垂手低头,站得笔直,试图用我很老实我很乖的姿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柳云纾看了她有一会儿,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然后她开口了:“罢了,她留下吧。”
语气淡淡的。
“脏的那个不要了。”
皇帝微微一愣,正要说话,柳云纾已经继续往下说了,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若是重新再选过,今日之事传出去便是跌了皇家颜面。”她停顿了一下,“反正驸马都是蒙着面上街的,父皇再拟一道旨,就当今夜是儿臣选了陆世子,省得外面的人猜来猜去,平添是非。”
陆安澈站在旁边,听着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滴水不漏,心里忍不住佩服了一下。
不是佩服别的,是佩服这位长公主殿下处理烂摊子的效率,从掀盖头到进宫,从捉奸到善后,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已经把所有环节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对外说辞都替皇帝想好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好。”
他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说了,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纾儿,若是你不喜欢,再换也可以,不必为此难为了自己。”
这话说得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女儿委屈了自己,又怕自己说多了让女儿更为难。
柳云纾摇了一下头:“不难为。”
说完,她躬身一拜:“儿臣回去了。”
随即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陆安澈赶忙跟着鞠躬,然后小跑着跟上柳云纾的步伐,但又不敢跟她并排走,规规矩矩地缀在她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
出了殿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陆安澈深吸一口气,觉得刚才那两个时辰像是一场梦,洞房、进宫、捉奸、被审、差点被退货,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密集地危机过。
然后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砸进了她的脑子里。
等一下……回府,公主府,洞房还没洞……
她的脚步忽然僵了一下,差点踩到柳云纾的裙摆。
陆安澈的手脚开始发凉,胸口被束带勒着的地方忽然清晰起来,紧得她呼吸一滞。
如果长公主要求圆房,那这女人的身份就暴露了,欺君之罪,满门抄斩,她就要去cos路易十六了。
不,路易十六至少还有个断头台,她连断头台都没有,可能就地就砍了。
柳云纾在前面走着,步子不快不慢,依旧看不出一丝波澜。
陆安澈想开口问:殿下,今晚咱们怎么安排?
然后又觉得这句话怎么问都不对,太主动了怕被当真,太被动了怕被误会。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先跟着走,走到哪算哪。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白。
府里的灯笼还没灭,烛火在晨风里晃了晃,把廊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陆安澈跟着柳云纾穿过二门,绕过假山石,一路走到正院门口。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走,心里盘算着一件事:待会儿到了房门口,她是该停步还是该继续跟着,是该说“殿下早点休息”还是该问“臣住哪儿”。
她还没想好,柳云纾已经先停了下来。
“来人。”
一个宫女从廊下小跑过来,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
柳云纾偏了偏头,朝身后那个方向指了指,动作幅度很小,指尖一晃,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今晚的膳食用什么菜:
“给驸马收拾一间厢房。按规制备一套日常用度。明早让她来见我。”
宫女应了一声“是”,便退下了。
柳云纾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回头看陆安澈一眼,径直迈过门槛,走进了正院。
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衣摆的边缘在门框边上一闪,没了。
陆安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一阵凉风吹过来,灌进她的领口,她打了个哆嗦,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安排的别的房间。
不是让她在婚房里打地铺,也不是让她站门口守夜,是正正经经给她收拾一间厢房出来,按规制配日用。
这就好,今晚暂时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