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澈猝不及防地跟那龙案后的人对上了视线。
眉目间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但更多的是沉沉的威压,是常年坐在那把椅子上养出来的气质,光是坐在那里就已经让人喘不过气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柳云纾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进了儿臣房间的不是赵远志,是陆安澈。”
皇帝没说话,他默默地盯着陆安澈,像是在思考什么更深的东西。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陆安澈的后脖颈又开始冒冷汗了。
柳云纾松开了她的下巴,直起腰来,退后半步。
“三妹妹的驸马在儿臣这里,”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三妹妹那边呢?儿臣想去看看。”
皇帝似乎愣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节在额角的青筋上按了两下,好像这个消息比今天的朝政还要让他头疼。
然后他放下手,扬了扬下巴:“你去看也好。”
他扬手招呼来一旁候着的太监:“来人,去三公主府看看。顺便传朕的话,让三公主和驸马,今晚先别歇着。”
陆安澈跪在地上,听到这话,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柳文怡,你今晚别想装睡装死,皇上要查,而且是长公主要亲自去查。
柳云纾转身往外走,靴跟踩在金砖上,清脆利落,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陆安澈还跪在地上,膝盖正琢磨着怎么才能不疼地站起来,就听见前方飘来一句话。
“你也来。”
她抬起头,柳云纾已经走到门口了,逆着殿外的灯光,背影被勾了一圈银边,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陆安澈爬起来,膝盖还酸着,趔趄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
三公主府内,大红灯笼高高挂着,一串一串从门楼垂到廊下,门上的双喜字贴得端端正正,墨迹还新着呢,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油光。
按理说这个点儿正是闹洞房的时候,应该是满院子欢声笑语、劝酒起哄的声音。
但没有。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安静得不像是在办喜事,倒像是在办丧事。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脑袋低垂着,大气不敢出一口,有人看见长公主的仪仗到了,慌慌张张爬起来往里跑着传话,鞋底在石板上拍出一串凌乱的脚步声。
柳云纾大步流星地往里走,步子又大又快,像是踩着自己家门槛进来的,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径直往正院去。
沿途的丫鬟婆子纷纷跪倒,头都不敢抬。
陆安澈紧紧跟在她身后,心跳得飞快,手心出了一层薄汗,脑子飞速转着,试图用最少的信息量推测出最多的信息。
但她什么也推测不出来,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
穿过两道门,正院到了。
洞房的门大敞着,里面的红烛还亮堂堂地燃着,光线透过门扇倾泻出来,在台阶上铺了一地暖红色。
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衣料摩擦的声响,压低了嗓门的争吵,还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的闷响,以及一声短促的惊呼,那惊呼被迅速捂住了,但没捂住全部。
柳云纾在门口停了一步,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门扇“吱呀”一声敞开,屋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柳文怡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头发散乱得像刚从草堆里爬出来,脸上原本精致的妆容已经花成了一团,口脂蹭到了脸颊上,像被人拿手指胡乱抹了一把。
她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眼神里混杂着惊恐和愤怒。
赵远志站在床前,衣衫不整,中衣的带子没系好,露出大半个胸膛,外袍搭在椅背上,腰带攥在手里,攥的是半截,另一半不知道在哪里。
两个人都带着怒气。
但那怒气不是冲着破门而入的人,而是冲彼此的,他们刚刚还在争吵,争吵的内容陆安澈没有听到开头,但她听到了结尾。
“你不是说不会被发现?”赵远志的声音低哑,像被砂纸磨过。
“本宫怎么知道她会来!”柳文怡的声音尖锐,那句本宫说得咬牙切齿,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柳云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瞬。
陆安澈看着面前这乱糟糟的一幕,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天哪他们在吵架,而是……哎哟,这俩人衣服都没穿好,穿了跟没穿一样。
她的脸腾地红了。
“耶咦……”陆安澈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脖子,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抬起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动作之迅速堪称行云流水。
然后她另一只手顺带抬起来,往旁边一伸,不偏不倚地挡在了柳云纾眼前:“不看不看,长针眼。”
柳云纾正要往前走,眼前忽然多了一只手掌,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那只横在自己面前的手,指节干净,掌心朝外,手指微微蜷着。
柳云纾扭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难形容,像是在看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人。
然后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把陆安澈的手打了下去:“行了。”
她转过头,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文怡颈侧的一道红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好,很好。”
柳云纾说这两个词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甚至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满屋的狼藉,目光落在陆安澈脸上。
“陆安澈,你是否知情或参与?”
陆安澈正在疯狂地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从脑子里删除,听到自己被点名,立刻反应过来,转过身去面朝门外,坚决地留给那间屋子一个后脑勺,语气斩钉截铁:“臣不知。”
这事她怎么可能知情,她那会儿还在跟报表和泡面搏斗呢,再说了,就算她是土生土长的安远侯世子,她也不可能参与这种掉脑袋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