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的脸色刷地白了，白得像妆台上那盏羊脂玉的烛台，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就跪了下去：“殿下息怒！老奴这就去查，定给您一个交代。”
“不必查了。”柳云纾把最后一根簪子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波纹都没有一道。
她抬手揉了揉耳垂上被凤钗坠出的红痕，语气淡淡的：“人已经在这里了，查清楚又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随意，轻飘飘的，但陆安澈听出了那层薄薄的话皮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无所谓，是大局已定。
人已经在这里了，事已经这样了，她不是在原谅谁，也不是在弄清楚谁干的，她是在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而她下一个决定，可能就是把自己拖出去砍了。
陆安澈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孙嬷嬷跪在地上，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什么，柳云纾已经抬手制止了她。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间还带着一缕没来得及放下的红绳，大概是盖头上坠下来的流苏穗子，缠在了指缝里。
她没去解那根红绳，只是把手放下来，目光再次落在陆安澈身上。
“安远侯世子。”
“臣在。”
“你知道今天本该娶谁吗？”
陆安澈的声音有点哑，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那团乱麻般的记忆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臣……知道。三公主。”
“那你为什么在本宫这里？”
“臣不知道。”
这说的是实话，她是真不知道。
脑子里那团浆糊还没搅匀呢，她连自己怎么从办公室走到婚道上来的都没弄明白，更别提搞清楚这中间被谁调了包、调了几道手。
她现在的状态大概相当于被人推进考场，卷子发下来了，她连题目都还没看清。
柳云纾看着她，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就是安安静静地，目光不凶。
陆安澈觉得自己后背上那层薄薄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洇湿了。
随后柳云纾收回了目光：“不知道，倒是个好答案。”
陆安澈愣住了，好答案？好在哪里？
柳云纾转过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线，声音不大不小：“你，跟本宫进宫。”
陆安澈愣了一下：“现在？”
柳云纾没回答她，脚步已经迈过了门槛。
陆安澈赶紧跟上，生怕晚了一步要惹怒了她。
马车比她想象中要大，也比她想象中要稳。
车身是紫檀木的，内壁贴着银灰色的锦缎，角落里挂着一盏琉璃小灯，光线柔和得像黄昏时分的日光，车厢里铺着厚实的绒毯，踩上去连脚步声都吞得干干净净。
柳云纾坐在她对面的软垫上，靠着靠背，闭着眼睛，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噜地响，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除此之外就只剩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陆安澈缩在座位的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一口，连咽口水都尽量放轻声音，努力的转动脑子，试图在那团浆糊般的记忆里翻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安远侯府，世袭爵位，父亲早逝，母亲守寡，她是家里唯一的“男丁”。
皇上赐婚，赐的是三公主，然后婚礼当天，她被宫里的内侍领着，一路领进了宸宁公主的洞房。
陆安澈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最后从记忆角落拎出来一条信息。
宸宁长公主，芳龄二十，帝后嫡出独女，闺名柳云纾。
陆安澈：“……”
她想起来了，今天这日子，京城有两场赐婚。
皇上嫁两个女儿，一个是她这个安远侯世子尚三公主柳文怡，另一个是赵将军的嫡长公子赵远志尚长公主柳云纾。
两场婚礼，两顶花轿，两个洞房。
然后她被人领进了长公主的屋子。
那三公主那边……
陆安澈甩了甩脑袋，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理出个头绪来，但理到一半就被另一个念头打断了，这个念头比刚才那些都要紧急，紧急多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又抬头瞄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柳云纾。
确认对方没有睁眼的迹象，她飞快地抬起手，在自己胸口某个位置迅速地、小心地、以不易察觉的幅度摸了一下。
还好。
该在的都在。
不该在的也没多出来。
陆安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的性别状态打了个勾，女，确定，无误。
她还是她，没有变成他。
现在这场面估计就是小说里的什么狗血穿越了……她穿成了穿了男装、当了世子、娶了公主，但身体还是女人身体的人身上……
不对，陆安澈忽然想起来，刚才挑盖头的时候照了镜子，那镜子里的脸就是她本人啊，这又是什么情况？
想不明白，她缩回角落里，继续当她的鹌鹑。
马车终于在宫门前停下。
陆安澈跟着柳云纾下了车，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碎石再变成平整的金砖，宫墙两侧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忽前忽后地晃。
她低着头，只敢看前面那双绣着暗纹的宫鞋，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
大殿里灯火通明，照得金砖地面亮堂堂的，几乎能映出人影来。
陆安澈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硬邦邦的，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没敢出声。
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眼前那一小块地面上，前方投着一道长长的影子，那是龙案后面坐着的人，身形高大，烛火将他的轮廓投在地上。
柳云纾站在她旁边，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跟父皇汇报一件不大不小的公务。
“儿臣今晚掀了盖头，发现进来的人不对。”
“儿臣要嫁的不是她。”
沉默了一瞬。
上方传来一个声音，低沉的，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沙哑。
“什么？”
柳云纾上前一步，弯腰，伸手，指尖托着陆安澈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