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还是嫡母李氏率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像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下月,你替仪儿嫁入侯府。”
从前的原主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一双干净的眼睛里写满难以置信。
她虽是府里不起眼的透明庶女,可平日里听下人们嚼舌根,早就知道嫡姐沈令仪这门亲事有多风光——嫁的是镇远侯世子,将来稳稳当当做侯府主母。
镇远侯凭军功起家,乃是老牌勋贵,如今本人还手握重兵镇守南境,素来是皇室倚重礼遇的重臣。
侯府的嫡大小姐,更是二皇子的正妃。
按原本门第,侍郎府的姑娘本是攀不上侯府的。
沈令仪能拿到这门亲事,全靠她外祖李国公府出力。
嫡母李氏虽是国公庶女,却是老国公心头最疼的表妹爱妾所生,碍于律例宠妾灭妻是重罪,没法抬生母为正室,便把万般疼爱都给了李氏。
李氏几番回娘家恳求,老国公咬牙许诺了侯府重重好处,硬生生把这门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亲事,换到了沈令仪头上。
这些年,沈令仪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这桩婚事,赴各家贵女宴会,不知引来多少艳羡目光。
这样一块人人眼红的肥肉,忽然落到她头上,原主心里隐隐清楚,里面必定藏着吃人的大坑。
果不其然,李氏紧跟着的一句话,撕破了所有虚假的体面:“若非世子如今昏迷不醒,这好事,哪里轮得到你。你该感念府里给你的这破天富贵。就算嫁进侯府,侍郎府也是你的靠山,你要多多为家里争取好处,等你姐姐日后嫁去更高门第,也好回头照拂你。”
原主刹那间彻底明白。
哪里只是昏迷不醒。
沈令仪一向爱惜名声,若非世子已经快要油尽灯枯,命悬一线,她绝不会想方设法换掉婚事,绝不肯蹚这趟浑水。
巨大的恐惧兜头压下,原主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直直晕死在了地上。
堂上三人见状,心头皆是恼怒。
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性子,到了侯府怕是只会坏事。
沈兆和眉头紧锁,转头对着李氏质问道:“你就是这般教养庶女?就算不是你亲生,她也唤你一声母亲,你把她推出去替嫁,哪里是联姻,分明是去和侯府结仇!”
说罢,他一甩衣袖,径直起身离开,连平日里疼宠的嫡女都没有多看一眼。
这门亲事本就是岳家一手促成,真闹出纰漏,自有国公府在前头扛着,他只管置身事外,免得被牵连。
李氏也憋了一肚子火气,低声自语:“要不是底下几个年纪还小,哪里轮得到她,十几年不闻不问,如今出事了,反倒都来怪我。”
沈令仪连忙端过一杯热茶递过去,伸手轻轻顺着李氏的胸口,柔声安抚:“母亲莫气,府里大小事全靠母亲操持,父亲也是被二妹妹方才的样子气到了。”
李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底满是疼惜:“也就我的仪儿懂事,你放心,我已经给你外祖送信了,实在退不掉这门亲事,就让这个丫头嫁过去,我的女儿这般品貌,便是皇子都配得,哪里是一个瘫在床上等死的世子能肖想的。”
沈令仪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少女的娇羞,轻轻唤了一声:“娘~”
李氏浅浅一笑,目光重新落回地上昏迷的沈七七,扬声朝外喊:“李嬷嬷。”
一个衣着齐整、面色沉稳的婆子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
“把这丫头带回去,严加看管好,万万不能出半点意外。”李氏沉声吩咐。
李嬷嬷是她从国公府陪嫁带来的心腹,跟随多年,办事牢靠。
替嫁一事干系重大,半点风声都不能外泄,门外伺候的,全是她信得过的人。
李嬷嬷应下,示意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架起沈七七抬了出去。
等丫鬟带人离开,她才凑近李氏,低声禀报:“夫人,镇远侯府来人了,是侯府的管家,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沈令仪的脸色瞬间一白,眼眶猛地发热,眼泪险些落下来。
李氏长叹一口气,安抚道:“仪儿,你先回你的院子,有你外祖和我在,绝不会让你去受这份罪。”
“女儿告退。”
沈令仪屈膝行礼,在一众丫鬟簇拥之下,脚步匆匆离开了厅堂。
等女儿走远,李氏理了理衣襟,带着李嬷嬷,往前厅去见侯府来人。
另一边,沈七七被送回了那间偏僻破旧的小院。
没过多久,原主缓缓醒转。
送她回来的丫鬟早就不见踪影,在所有人眼里,一个无依无靠、不受看重的庶女,翻不起任何风浪。
绝望死死裹住了原主。
旁人看来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于她而言,却像是过完了一辈子。
她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往后的结局——嫁入侯府,陪着一个将死之人,在深宅里熬到油尽灯枯。
她宁死也不肯去。
心一横,原主扯下腰间的素色衣带,踩着矮凳,将绳结挂上房梁,闭着眼,把脖子套了进去。
等丫鬟记起差事过来查看的时候,看见的,已经是一具没了气息的身子。
也就在这一刻,远在现代末世前夕的沈七七,被突如其来的电流击中,意识被系统强行拉扯,借尸入了这具已经凉透的躯体。
方才她醒来时,脸上的冷水,不是什么劫匪发泄。
是丫鬟发现人上吊,吓得魂飞魄散,怕担责,手忙脚乱泼水,想把人激醒。
发现她居然重新有了热气,丫鬟慌慌张张跑去找李嬷嬷拿主意。
李嬷嬷怕闹出人命不好交代,转头回禀李氏。
李氏这才打发嬷嬷去请大夫过来瞧瞧。那碗水,是大夫吩咐小丫鬟喂下去的。
大夫见她能吞咽进水,便判断尚有生机,草草诊脉,拿了诊金就走。
临走只留下一句,说病人元气损耗过重,需要好好进补。
侍郎府后宅阴私盘根错节,一个活得如同难民一般的庶女,其中弯弯绕绕,不是他一个外人敢插手的。
李嬷嬷依旧安排那两个丫鬟轮流守着小院。
只是这院子地处角落,常年阴冷,天一黑更是阴风阵阵,瘆得人心头发慌。
两个小丫鬟哪里敢独自守在这里,互相对视一眼,索性结伴溜去厨房,想着碰碰运气,找点吃食垫肚子。
空荡荡的破屋里,只剩下沈七七一个人。
她坐在硬板床上,把所有前因后果在心里捋得明明白白。
原主不是赌气晕过去,是被逼到绝路,上吊自尽。
而她,是捡了这具尸体,才落到这个世道,还绑定了那个一心逼她去舔男主的鸡肋攻略系统。
替嫁,就是死局。
沈七七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凭空多出来的素圈银戒——系统说,它就依附在这枚戒指之上。
她眼底没有半分原主的天真期盼,只有末世里磨出来的冷静。
想让她乖乖顶替沈令仪,去给那个濒死的镇远侯世子冲喜、守活寡,做系统的舔狗女主?
做梦。
她不能硬碰硬,眼下被看管着,小院四周必然有人暗盯,一旦再闹出自尽的动静,李氏只会直接防死她,甚至提前下手。
逃也急不得,她现在身子虚弱,身无分文,连院门都出不去。
沈七七垂眸,心里飞快定下初步打算:先装虚弱安分,麻痹这群人。
一边稳住系统,一边找机会,动用空间里的物资,悄悄给自己调养身子,再慢慢寻脱身的路子。
她抬眼望向黑漆漆的窗棂,耳边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响。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