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锅菜被踹翻了。
只为十块钱四菜一汤的员工餐。
多收了两毛钱燃气费。
厂长叉着腰唾沫横飞:
“你个黑心肝,工友们的血汗钱也敢刮?钻钱眼儿里去了!”
我瞥着满地流淌的排骨汤冷哼:
这铁锅,爷不抡了!
隔天食堂落锁。
一块木牌挂上大门:
小店厨艺粗浅,伺候不起贵客,从今往后熄火关张,诸位另觅佳处。
01
我的大铁锅被踹翻了。
排骨汤泼了一地,白菜叶子贴在水泥地上,热气往上冒。
孙德彪叉着腰站在食堂门口,唾沫星子喷我一脸。
“贺远山,你个黑心肝的东西!”
“十块钱的工餐,你还敢多收两毛?”
“工友们挣的都是血汗钱,你也好意思刮?”
“钻钱眼儿里去了吧你!”
食堂里三十多号工人,没一个吭声。
有几个端着饭盆的,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地上的汤。
两毛钱。
燃气费上个月涨了,一罐从八十涨到九十二。
我一个月用六罐,多出来的七十二块,摊到三百六十份工餐里。
每份多收两毛。
我跟孙德彪报过。
他当时在办公室打牌,头都没抬。
“你自己看着办。”
这是他的原话。
现在他站在我的排骨汤里,踩着我切的白菜帮子,说我黑心。
马丽芬也从后勤办公室跑出来了,踩着高跟鞋,手里还攥着半根火腿肠。
“远山啊,不是我说你。”
“你一个做饭的,厂里给你场地,给你水电,给你这么多客源。”
“你还好意思涨价?”
“换了别人,倒贴钱都愿意干。”
我看着她嘴角沾的火腿肠淀粉粒,没说话。
这根火腿肠,是我食堂仓库里的。
她每天来“视察”,顺走两根。
一个月六十根。
我也没说过什么。
孙德彪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怂了,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把多收的钱退了!”
“再跟工友们道个歉!”
“这事儿就算了!”
我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那把被踹飞的铁勺。
勺把上还烫手。
我拿袖子擦了擦,看了一眼满地的排骨汤。
这汤我炖了两个钟头。
猪筒骨是我早上五点去菜市场挑的,一根根敲开验过骨髓。
玉米是当季的糯玉米,我自己剥的粒。
十块钱四菜一汤。
排骨汤、红烧肉、炒时蔬、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
全市找不出第二家这个价位这个品质的工餐。
我给这个厂做了三年饭。
一千多天没涨过一分钱。
“道歉?”
我站起来,把铁勺轻轻放在灶台上。
孙德彪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像是看一个要道歉的人。
“孙厂长。”
“你先看看你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
排骨汤。
“那是三十多个人的午饭。”
“你踹翻了,他们中午吃什么?”
孙德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挂不住了。
“那是你的事!你是食堂承包人,你想办法!”
“我没办法了。”
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铁勺搁在围裙旁边。
“这食堂,我不干了。”
“什么?”孙德彪没反应过来。
我没再看他,走到食堂大门口。
从兜里掏出钥匙,反手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贺远山!你什么意思!”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木板。
这块木板是昨晚刻的。
我早就刻好了。
不是因为今天的事。
是因为上个月,马丽芬指着我炒的青菜说“这菜是猪食”的时候。
是因为上上个月,孙德彪带客户来食堂蹭了八个人的饭,走的时候拍拍屁股一分没给的时候。
是因为更早以前,我累死累活一个月到头,算完账发现自己净赚不到两千块的时候。
我把木牌挂上食堂大门。
上面十八个字:
小店厨艺粗浅,伺候不起贵客,诸位另觅佳处。
转身走了。
身后,孙德彪的骂声追过来。
我没回头。
三年了。
这铁勺,该放下了。
02
食堂关了三天。
头两天,工人们在厂区门口的小摊上凑合。
煎饼果子、炒粉、盒饭。
最便宜的盒饭十五块,两个菜,米饭硬得能崩牙。
第三天中午,我在出租屋里煮面条。
门被拍响了。
“远山!开门!”
陈胜的声音。
我发小。
小学同桌,一起长大,他在厂里做装配工,干了七年。
我去开门。
陈胜站在门口,满头汗,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你他妈真不干了?”
“不干了。”
“那我们吃什么?”
“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胜挤进来,一屁股坐我床上,拧开啤酒灌了一口。
“远山,我知道孙德彪那天做得不对。”
“但你也不能撂挑子啊。”
“三十多号人指着你那口锅吃饭呢。”
我没接话。
“你那十块钱的饭,在外面根本吃不到。”
“你走了,我们一个月光伙食费就多出好几百。”
我看着他。
“陈胜,那天孙德彪踹我锅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你就在第二排,端着饭盆。”
“你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三十多个人,没一个吭声的。”
陈胜的脸红了。
“我那不是……怕得罪孙德彪嘛。”
“你们都怕得罪他。”
“所以他踹我的锅,你们看着。他骂我黑心,你们听着。”
“现在没饭吃了,来找我了。”
陈胜放下啤酒瓶,搓着手,半天说了一句。
“那你说怎么办?”
“你的事,别问我。”
“我的事,就是不干了。”
陈胜走了。
啤酒剩了一瓶,我没喝。
第四天,孙德彪找了新厨师。
赵二愣。
以前在我食堂打过三个月杂,被我辞了。
辞他的原因是切菜不洗手,从厕所出来直接上灶台。
我说过他两次,不改。
第三次我把他的围裙收了。
现在他接了我的食堂。
听说还是孙德彪亲自去请的。
我不意外。
整个工业区,愿意拿十块钱做四菜一汤的,也就赵二愣了。
第五天中午,陈胜又来了。
这次没带啤酒,脸色不太好。
“远山,赵二愣做的饭,没法吃。”
“跟我没关系。”
“米饭夹生,炒菜不是咸就是淡,那个汤上面飘着一层洗洁精泡沫。”
“跟我没关系。”
“有三个人吃完拉肚子了。”
我愣了一下。
“去找孙德彪。”
“找了。他说是个人体质问题,让我们自己买止泻药。”
我没说话。
陈胜看着我。
“远山,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就忍心看兄弟们吃这种东西?”
“你拿'兄弟'两个字来压我,没用。”
“那天我的锅被踹翻的时候,你们不是我兄弟。”
“今天吃不上饭了,我也不是你们的厨子。”
陈胜的嘴唇抖了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贺远山,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
“是我清醒了。”
门关上。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清醒是真的。
心里不好受也是真的。
但这次,我不会心软。
第七天,更大的事来了。
工人们联名写了一封投诉信,要求换掉赵二愣。
签名的有二十六个。
孙德彪把信撕了。
“爱吃不吃,不吃滚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忘了,当初他就是用“为工友着想”的名义踹翻我的锅的。
03
赵二愣在食堂干了半个月。
走了四个工人。
不是辞职,是胃病请假,一请就是一周。
厂里的活儿排不过来,孙德彪急了。
他急的不是工人的胃,是订单。
月底有一批货要交,少四个人手,产线排不满。
这天晚上,我出租屋的门又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
门口不是陈胜。
是马丽芬。
她换了身衣裳,头发也拾掇过了,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远山啊,吃了没?”
“有事?”
“看看你还不行啊?”
她把水果塞进来,自己也跟着进了屋,也没等我让。
坐下来,眼睛在我屋里扫了一圈,撇了撇嘴。
“你这屋子也太小了,回来做饭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有事说事。”
马丽芬的笑收了一半。
“那我直说了。”
“食堂的事,老孙那天确实做得过了。”
“我回去也说了他,两口子还吵了一架。”
“这不,我来跟你赔个不是。”
“你看看,能不能回来?”
我看着她。
“赵二愣呢?”
“他啊。”马丽芬摆摆手,“那手艺,也就糊弄糊弄。你不在,没办法才让他顶上的。你要回来,立马让他走。”
“多少钱一份?”
“还是原来的价呗,十块。”
“两毛燃气费呢?”
马丽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远山,两毛钱的事,咱就别计较了。”
“我不是计较两毛钱。”
“我是问你,两毛钱的燃气费,该不该我出。”
马丽芬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绕了个弯。
“那这样,燃气费厂里出,其他还是按原来的。”
“不回去了。”
“远山!”
“条件呢?你说个条件。”
我站起来,把那兜水果拎起来,塞回她手里。
“没条件。”
“我就是不干了。”
“你别说了,马姐。那天你站在你老公旁边,指着我的菜说是猪食的时候,这个食堂就跟我没关系了。”
马丽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贺远山,你别不识好歹。我好声好气来请你,你还拿上架子了?”
“信不信老孙一个电话,让你在这个工业区待不下去?”
“你试试。”
马丽芬盯着我看了五秒,一甩手,拎着水果走了。
高跟鞋在楼道里踩得咚咚响。
我关上门。
这只是第一波。
第二波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厂里的午饭出事了。
赵二愣炒菜忘了关火,油锅着了。
火没烧大,灶台上面的排风管道被熏黑了一大片,食堂里呛得没法待人。
赵二愣自己手上也烫了几个泡。
孙德彪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满地狼藉。
三十多个工人端着空饭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件事。
孙德彪的脸涨红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我的号码。
犹豫了五秒,又放下了。
他拉不下这个脸。
当天下午,赵二愣被辞了。
食堂再次关门。
空荡荡的灶台上,我留下的那块木牌还在。
小店厨艺粗浅,伺候不起贵客,诸位另觅佳处。
有工人路过,看着这行字,叹了口气。
“当初要是有人站出来说句话,老贺也不至于走。”
“说什么?跟孙德彪对着干?你去啊。”
“唉。”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我知道,孙德彪撑不了多久了。
月底的订单在催,工人的肚子在叫。
而整个工业区,能用十块钱做出我那个水平饭菜的人。
一个都没有。
04
孙德彪还是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带了六个工人,陈胜也在里面。
我开门的时候,他们站了一走廊。
孙德彪站最前面,手里拎着两条烟。
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还得冲我笑。
“远山,在家呢?”
“不在。”
他笑容僵了。
我靠着门框没让路。
“那什么,之前食堂的事,是我不对。”
“当着这么多人,我跟你道个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旁边瞟。
不看我。
身后的工人们你推我我推你,推了个代表出来。
是老周,厂里干了十二年的老师傅。
“远山,老孙这人嘴臭,但心不坏。你看在大伙儿的面子上,回来吧。”
“心不坏?”
我看着老周。
“周叔,那天他踹我锅的时候你也在。”
“一锅排骨汤泼在地上,那是三十多个人的午饭。”
“他心要是不坏,踹的应该是别的东西。”
老周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孙德彪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贺远山,我都亲自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想让我怎么样?”
“回去做饭!”
“条件呢?”
“什么条件?还是十块一份,燃气费厂里出,行了吧?”
我笑了一下。
“不行。”
“那你说。”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伙食费涨到十五。”
“十五?”孙德彪的眉毛拧起来了。
“第二,燃气费、水电费、食材损耗,全部厂里承担。”
“第三。”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食堂门口,当着所有工人的面,把我那口锅扶起来。”
“再跟那口锅鞠个躬。”
走廊里一片寂静。
陈胜的眼睛瞪圆了。
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德彪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
“贺远山,你让我跟一口锅鞠躬?”
“那口锅给你们做了三年饭。”
“你踹翻它的时候,欠它一个交代。”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孙德彪把手里的烟摔在地上。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炒菜的!我请你是给你面子!”
“我也给你一个面子。”
我指了指走廊尽头。
“门在那边。”
孙德彪指着我,手指头抖。
身后有个年轻工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十五也不贵啊,外面盒饭都要十五了。”
“闭嘴!”孙德彪吼了一声。
他一甩手,走了。
六个工人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
有埋怨。
有理解。
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东西。
陈胜走在最后面,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就不能让一步?”
“你替我让了吗?”
他没再说话,跟着走了。
我关上门。
那两条烟还躺在走廊地上。
我没捡。
第二天,整个工业区都知道了我的条件。
传出去的版本比原版夸张了三倍。
“听说了吗?老贺要孙德彪跪着给他道歉。”
“不是跪着,是磕头。”
“疯了吧?一个厨子,让厂长磕头?”
孙德彪成了笑话。
我也成了笑话。
但事情没有到此为止。
因为那天晚上,一个我没想到的人敲了我的门。
05
门外站着的是孙德彪的司机,小吴。
二十四五岁,平时话不多,在厂里存在感很低。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贺哥。”
“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点吃的。”
他把保温桶递过来。
“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我没接。
“孙德彪让你来的?”
“不是。”
“我自己来的。”
“我妈在镇上开了二十年饺子馆,去年关了。”
“跟你一样的原因。”
“隔壁商铺的老板嫌她家油烟大,找人闹了三回,第三回把她的锅掀了。”
“我妈在那儿哭了一下午,第二天就关了门。”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我把保温桶接了过来。
“进来坐。”
小吴坐在凳子上,看着我吃饺子。
“贺哥,你在厂里做的饭,我每天都吃。”
“你那个糖醋排骨,我吃了三年,每次都把汤汁拌在米饭里。”
“我妈说,能把十块钱的饭做出这种味道的人,手上有真功夫。”
我嚼着饺子没说话。
他妈的手艺也不差,这饺子皮薄馅大,调味到位。
“贺哥,我听说你不打算回去了。”
“不回了。”
“那你以后干什么?”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小吴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朋友圈给我看。
是一个叫方志远的人发的。
照片是一桌菜,配文写着:高端私宴定制,寻找合作厨师,要求功底扎实,擅长家常土菜,待遇面议。
下面的定位在市里。
“这人是我表哥的朋友,做餐饮的,在市区开了三家馆子。”
“他最近在搞什么私房菜,说找不到合适的厨师。”
“我看到这条就想到你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
“帮我约一下。”
小吴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小吴走后第二天,我接到了方志远的电话。
声音很爽利。
“贺师傅,小吴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挺感兴趣。”
“这样,后天我那边有个客户的家宴,十个人,预算不限。”
“你来露一手,合适的话咱们长期合作。”
“行。”
“食材你来定,费用我出。”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拟菜单。
十年了。
在厂里做了三年十块钱的工餐,之前在镇上的馆子做了七年炒菜工。
没有人知道我真正能做什么菜。
包括陈胜,包括孙德彪。
他们以为我只会做红烧肉和酸辣土豆丝。
他们不知道我爷爷是谁。
他们更不知道,我十五岁之前学的那些东西,这十年一次都没用过。
不是不会。
是没有那个场。
现在,场来了。
我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木箱子。
打开,里面是一套刀具。
六把刀,大小不一,刀柄是老黄花梨的,刀身是手工锻打的夹钢。
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我抽出一把片刀,在灯光下转了一圈。
三年没碰了,刀口还是亮的。
后天的家宴。
该让人看看,十块钱四菜一汤的贺远山,到底值多少钱。
但我不知道的是,消息传回了厂里。
孙德彪听说我要去市里做私宴,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06
家宴那天,我到得早。
方志远的别墅在市郊,院子里搭了个凉棚,下面摆了一张圆桌。
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对着院子,客人坐在那边就能看到我操作。
我把食材一样样摆开。
前一天我跑了三个地方。
河鲜市场拿了两条三斤重的活鳜鱼。
山里的农户那儿收了两只走地老母鸡和一筐野山菌。
菜市场最老的那个摊位,挑了一块七层五花肉。
方志远在旁边看着,递了根烟过来。
“贺师傅,今天的客人是做建材的钱总,好这口。”
“你放心做,好坏我兜底。”
我没接烟。
“方总,我做菜的时候不抽烟。”
“味觉会受影响。”
方志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讲究。”
十点半,客人到了。
钱总带了七八个人,都是生意场上的。
我没管他们寒暄,专心备菜。
第一道菜,松鼠鳜鱼。
活鱼现杀,改花刀,裹薄粉,入七成热的油锅。
鱼在油里炸了四十秒,尾巴翘起来了,鱼身的花刀全部绽开,一片片像鱼鳞一样翻起来。
起锅,浇上我熬了一早上的糖醋汁。
汁水淋上去的瞬间,滋滋声响了整个院子。
凉棚下聊天的人全停了。
钱总扭过头来,盯着那盘鱼看了三秒。
“这鱼,做得漂亮。”
方志远招呼他入座。
我没停手。
第二道,山菌炖土鸡。
鸡是整只拆件入砂锅的,配上七种野生菌子,不放一滴水,只用鸡本身的汁水和菌子的水分慢炖。
砂锅盖揭开的时候,那股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钱总旁边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这味儿,在哪个饭店都没闻过。”
第三道,梅菜扣肉。
五花肉我提前处理了一天一夜,先煮后炸再蒸。
肉皮朝下扣在碗里,上锅蒸了三个钟头。
翻碗的时候,酱色的肉整整齐齐码在梅菜上面,颤巍巍的,筷子一碰就塌。
第四道,一品豆腐。
第五道,火腿蒸冬瓜。
第六道,干煸四季豆。
每一道菜端上桌,桌上就安静一次。
然后是筷子碰碗的声音。
再然后是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这厨师哪儿找的?”
“太绝了,这手艺,开馆子得排队排到巷子外头。”
钱总把最后一块扣肉放进嘴里,闭着眼嚼了十秒。
睁开眼,看着方志远。
“老方,这个厨师,我要了。”
“你开价。”
方志远笑着摇头。
“钱哥,人家不是我的人,你得自己跟他谈。”
钱总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他看了看我那套老黄花梨的刀具,眼睛眯了一下。
“这刀有年头了。”
“我爷爷传给我的。”
“师承哪家?”
“没有师承,家里的手艺。”
钱总点了点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贺师傅,以后我家里但凡有宴请,你来。”
“价钱你定。”
我接过名片,没报价。
“吃好了就行。”
那天结束,方志远转给我八千块。
“菜钱三千,手工费五千。”
“以后跟我合作,就按这个起步。”
八千块。
我在厂里做一个月的工餐,累死累活赚不到两千。
一顿饭,八千。
我揣着手机走出方志远的院子。
阳光打在脸上。
三年了,第一次觉得这个太阳没那么刺眼。
但我还不知道,孙德彪在我离开工业区的第二天,做了一件事。
他把我租的那间出租屋的房东叫去了办公室。
等我回去的时候,我的东西已经被堆在了楼道里。
门上贴了一张纸条:房租到期,不再续租。
房东的电话,打不通了。
07
我的东西堆在楼道里。
一个行李箱,一个木箱子,两袋衣服,一床被褥。
还有那套刀具。
我蹲在楼道口,给房东打电话。
关机。
打了十二遍,十二遍关机。
隔壁住的工友老刘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门关的声音很响。
我把东西收拢,堆在楼梯拐角。
去找房东家。
房东姓余,就住在这片工业区旁边的村子里,靠收租过日子。
我敲他家门的时候,他老婆开的。
“余哥呢?”
“不在。”
“我的房子还有两个月才到期,怎么就把我东西搬出来了?”
余嫂往门后缩了缩。
“那个……远山啊,你别怪我们。”
“孙厂长打了招呼,说你在厂里跟他闹了矛盾。”
“他说了,谁要是继续租房子给你,以后厂里的工人就不准租这片区的房子。”
“我们家六间房,四间租给厂里工人的。”
“你一个人的租金,抵不上四间房。”
她说完,把门关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余哥的声音。
“走了没?”
“走了走了。”
我拎着行李箱走在路上。
九月的太阳还是毒。
工业区的路上灰扑扑的,大货车来来往往卷起一层土。
我在路边坐了十分钟。
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往上翻了三遍,能借住的地方,一个没有。
在这个工业区待了三年,我的社交圈子就是那个食堂。
食堂没了,圈子也没了。
陈胜的电话我没打。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让他为难。
孙德彪能逼房东赶我走,也能逼他跟我划清界限。
我正准备去找个旅馆先凑合一晚,手机响了。
小吴。
“贺哥,我听说了。”
“你住的地方孙德彪给搅了?”
“嗯。”
“你别动,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贺哥,你听我说。”
小吴的声音急了。
“我妈在镇上有个门面,就是之前开饺子馆那个。”
“关了之后一直空着,后面带个小房间,能住人。”
“你先过来住着,不要钱。”
我没说话。
“贺哥,你别跟我客气。”
“我不是客气。”
“那你犹豫什么?”
“怕连累你。孙德彪知道你帮我,你在厂里的活儿就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活儿我也不想干了。”
“给孙德彪开车,天天看他那张脸,我早受够了。”
“贺哥,你要是不嫌弃,我跟你干。”
“我不会炒菜,但我能跑腿、能采购、能开车。”
“你给我开工资也行,不给也行,管饭就成。”
我靠在行李箱上,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还是毒。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那么晒了。
“把地址发我。”
当天晚上,我住进了小吴妈那个门面的后屋。
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盏灯。
墙上还贴着当年饺子馆的菜单。
小吴帮我把东西搬进来,又去超市买了牙刷毛巾。
“贺哥,你先歇着。”
“明天方总那边有个单子,我帮你去踩个点。”
他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墙角有个蜘蛛网,蜘蛛不在了,网还挂着。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把那个门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灶台是现成的,排烟管道也通着。
水电都有。
我把刀具从木箱子里拿出来,一把一把擦干净,挂在灶台上方的墙上。
六把刀,整整齐齐。
小吴的妈过来看了一眼。
“小伙子,你这刀不错。”
“我爷爷留的。”
“你爷爷是干厨子的?”
“嗯,干了一辈子。”
她没再问,回去了。
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六把刀。
一个念头开始成形。
这个门面,临街,带灶台,带排烟,位置在镇中心。
方志远那边的私宴订单越来越多,我需要一个固定的操作场地。
与其到处跑,不如就在这儿扎根。
我拨通了方志远的电话。
“方总,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
“我想在镇上弄个小灶,专门接你那边的私宴订单。”
“食材我来采,菜我来做,你那边负责对接客户。”
电话那头笑了。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
“上次钱总那顿饭,他在朋友圈发了。”
“这两天找我预订的,已经排了十一桌了。”
十一桌。
按五千一桌的手工费算,五万五。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但方志远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整个人顿住了。
“不过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今天上午有个人打电话到我公司,说你有食品安全问题,让我别用你。”
“谁?”
“没报名字,但来电号码我查了。”
“是你们那个工业区的座机。”
08
方志远的语气很平。
“放心,这种手段我见多了。”
“你的菜什么水平,我吃过。”
“钱总那帮人也吃过,他们又不傻。”
“但我得提醒你,这个人不会只打一个电话就停。”
他说得对。
孙德彪不会停。
挂了电话,我坐在灶台前想了半个钟头。
他能做的事:举报我无证经营,举报食品安全,给我的客户打电话抹黑,甚至发动工业区的人孤立跟我合作的所有人。
他做不到的事:让我的手艺变差。
想明白这一点,我就不慌了。
下午,我去了趟镇上的市场监督管理所。
咨询了小餐饮经营许可证的办理流程。
很简单,场地、健康证、设备达标就行。
我当天办了健康证,第二天请人来装了灭火器和消毒柜。
第三天,许可证下来了。
小吴帮我把证挂在门面的墙上。
“贺哥,这下他举报也没用了吧。”
“举报不怕,该有的手续都有。”
“怕的是他用别的招。”
果然。
第四天,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
“请问是贺师傅吗?”
“是。”
“我是市里《舌尖周刊》的编辑。”
“有人向我们投稿,说您之前在工厂食堂做饭期间,使用过期食材,还存在卫生问题。”
“我们想核实一下。”
我握着手机,心里很平静。
“你说有人投稿,投稿人是谁?”
“这个我们暂时不方便透露。”
“他有证据吗?”
“他提供了一些照片。”
“什么照片?”
“食堂灶台的照片,说台面有油污,案板发霉。”
我笑了。
“那个食堂我走了一个月了。”
“我走之后,接手的人叫赵二愣,干了半个月就把灶台搞着了火。”
“那些照片,是我在的时候拍的,还是我走以后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我们会核实。”
“你们核实吧。”
“我在那个食堂干了三年,三年没出过一次食品安全事故。”
“三十多个工人,你们可以一个一个去问。”
“另外,我现在有正规的小餐饮许可证,所有手续齐全,场地经过验收。”
“如果你们要报道,我欢迎。”
“顺便也可以查查,那个投稿人跟我之间有什么利益关系。”
电话挂了。
这事后来没了下文。
但我知道,孙德彪不会善罢甘休。
我没有等他出下一招。
我主动出了一招。
我找小吴借了他的手机,翻出陈胜的微信。
用小吴的号给陈胜发了条消息。
“晚上八点,镇上老地方面馆,远山请你吃碗面。”
陈胜回了三个字。
“我去。”
晚上八点,面馆。
陈胜比我先到。
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两瓶啤酒。
我坐下来。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瘦了。”
“忙的。”
“听说你在镇上弄了个灶?”
“嗯。”
“生意好吗?”
“还行。”
他低头搓了搓手。
“远山,孙德彪在厂里说了,谁要是跟你来往,就扣谁的绩效奖。”
“我知道。”
“陈胜,我今天找你不是叙旧。”
他抬起头。
“我想问你一件事。”
“当初孙德彪踹我锅的时候,你们三十多个人没一个吭声。”
“是你们真觉得我该被骂,还是不敢说?”
陈胜攥紧了啤酒瓶。
“不敢说。”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不敢。”
“行。”我点了点头,“那我换个问题。”
“如果我告诉你,孙德彪克扣了你们每个人每个月二百块的伙食补贴,你敢不敢说?”
陈胜的手停住了。
“什么伙食补贴?”
“厂里的工人伙食补贴,每人每月二百,直接拨到厂里食堂专用账户。”
“三年前我承包食堂的时候,合同上写的工餐费是十二块一份,其中十块工人出,两块是补贴。”
“但孙德彪跟工人说的是什么?”
陈胜的脸色变了。
“他说……工餐十块,没有补贴。”
“那两块钱,三年了,三十多个人,一天两顿。”
“你自己算算是多少。”
陈胜的啤酒瓶“咚”一声墩在桌上。
我没有再说话。
有些账,该他们自己去算了。
09
陈胜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
走的时候脚步都不稳,但眼睛是清醒的。
“远山,你说的那个补贴的事,是真的?”
“合同在我手里,白纸黑字。”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孙德彪让我不要跟工人提这个。”
“他说补贴走的是厂里内部账,不用让工人知道。”
“我那时候刚接手,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说。”
“这是我的问题。”
陈胜站在面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我替工友们谢谢你。”
“别谢我。”
“去查。查清楚了,你们自己决定怎么办。”
他走了。
我没有拦他,也没有多说一句。
这件事我揣了三年。
不是不想说,是以前说了没用。
我一个承包食堂的厨子,跟三十多个工人说你们的厂长贪了你们的伙食补贴。
谁信?
他们只会觉得我在挑拨离间。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已经不在那个食堂了,我跟孙德彪的利益冲突摆在明面上,所有人都看得见。
这时候我说出来,他们反而会认真去想。
因为他们吃过亏了。
赵二愣做的饭,他们的胃记着呢。
三天后,消息从厂里传出来了。
陈胜联合了十几个老工友,去厂里的财务室要求查看伙食补贴的账目。
财务不给看。
陈胜直接去了劳动监察大队。
劳动监察的人来厂里调查。
孙德彪在办公室里跟调查人员谈了一个下午。
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当天晚上,陈胜给我打了电话。
“查清楚了。”
“三年,伙食补贴一共拨了二十一万六。”
“到工人肚子里的,一分没有。”
“全在孙德彪那个食堂专用账户里。”
“账户是他老婆马丽芬的名字。”
我没说话。
“远山,你当初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们会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不会。”
“所以我等到了现在。”
又是一阵沉默。
“谢谢。”
“别谢。这钱是你们的,自己要回来。”
这件事在工业区炸开了锅。
不光是我们厂的工人,周边几个厂的人都在议论。
“孙德彪这人,表面上替工人说话,背地里吃工人的钱。”
“难怪当初不让老贺涨价,涨了价他的补贴就做不平账了。”
“两毛钱的燃气费他都不让加,原来是怕露馅。”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全对上了。
孙德彪为什么要踹翻我的锅?
不是因为两毛钱。
是因为我提了涨价,他怕工人追问:厂里不是有伙食补贴吗,为什么还要涨?
他怕的是这个问题。
所以他必须在我开口之前把我打趴下,让我闭嘴。
他做到了。
他把我赶走了。
但他没想到,我走得掉,话留得下。
消息传开后的第三天,我正在门面的灶台前备菜。
方志远帮我接了一个订单,市里一个企业家的生日宴,二十人,十二道菜。
这是我目前接到的最大一单。
小吴在旁边帮我择菜,门口突然来了个人。
我抬头。
是马丽芬。
她没化妆,头发也散着,眼圈是黑的。
跟上次来我出租屋时的精神头判若两人。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贺远山。”
她的声音是哑的。
“你赢了。”
“劳动监察的处罚通知书下来了,罚款加退赔,一共三十四万。”
“老孙让我来问你。”
她把信封举起来。
“这里面十万块。”
“你把那份合同交出来,这事儿就到此为止。”
我放下手里的刀。
看着她手里的信封。
十万块。
三年前我签那份合同的时候,孙德彪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有什么事我兜着。
三年后,他老婆拿着十万块站在我面前,让我帮他毁掉证据。
我擦了擦手。
“马姐,你回去告诉孙德彪一句话。”
马丽芬盯着我。
“合同我不会给他。”
“但也不是我在查他,是劳动监察在查。”
“他要交代的对象不是我,是那三十多个工人。”
“还有一件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十万块买我闭嘴,他把我看便宜了。”
马丽芬的手在抖。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转身走了。
信封掉在了地上,她没回来捡。
小吴把信封拾起来,看了看我。
“贺哥,你真不要?”
“不要。”
“那这钱怎么办?”
“给她送回去。”
“贺哥。”小吴的声音有点紧,“孙德彪被逼到这份上了,他会不会搞事?”
我拿起刀,继续切菜。
“他能搞的事,都搞过了。”
“赶我走,断我租房,打电话抹黑我,举报食品安全。”
“还有什么招?”
小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收工以后,我在门面的后门加了一把锁。
不是怕孙德彪。
是怕他身边的人。
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最危险的不是他自己,是他手底下那些还想保住饭碗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门面的卷帘门。
门上被人泼了一桶红漆。
漆顺着卷帘门往下淌,地上汪了一摊。
对面早餐铺的老板站在门口,冲我摇了摇头。
“昨晚半夜干的,我听见动静出来看,人已经跑了。”
“骑摩托,两个人,戴着头盔。”
我看着那一门的红漆,蹲下身子,用手指蘸了一点。
还没干透。
小吴从后面跑过来,看到门上的漆,当场就急了。
“我去报警!”
“等一下。”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对着那扇门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发到了方志远的微信里。
配了四个字。
“方总,活好。”
方志远秒回。
“需要帮忙吗?”
“不用。”
“帮我约钱总。”
“我想请他吃顿饭。”
“这次不收钱。”
方志远发来一个问号。
我没解释。
有些事,不用说太多。
该看的人,自然会看到。
10
钱总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中午就到了。
开了辆黑色的商务车,带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小吴提前把门面收拾干净了,红漆刮掉了大半,但卷帘门上还留着痕迹。
钱总下车看了一眼那扇门,没问。
进来坐下。
“贺师傅,老方说你请我吃饭。”
“嗯,尝尝我的新菜。”
“好。”
我没多说,进了灶台。
今天准备的是四道菜。
一道干烧鳜鱼,一道白切鸡,一道农家小炒肉,一道素烧冬笋。
加一个汤,腌笃鲜。
全是家常菜。
但每一道,我都用了最顶的处理方式。
鳜鱼是活杀的,鱼身上划的花刀深度精确到毫米,煎制的火候卡在鱼皮焦脆、鱼肉刚熟的那个临界点。
白切鸡用的是浸泡法,水温控制在九十度,鸡在水里浸四十分钟,骨头带血,肉嫩得能弹开筷子。
小炒肉用的是柴火爆炒,铁锅烧到冒白烟才下肉片,八秒出锅,肉片边缘微焦,中间还是粉的。
冬笋用高汤煨了一个钟头,不放一滴油,吃的就是笋本身的甘甜。
腌笃鲜的汤底我熬了一整夜,咸肉、鲜肉、百叶结、笋,四样东西在砂锅里炖到骨肉分离。
钱总吃第一筷子的时候就放下了手机。
吃到第三道菜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吃完最后一口汤,他擦了擦嘴,靠在椅子上。
“贺师傅,你今天请我吃饭,不只是让我尝新菜。”
“钱总明白人。”
“说吧。”
我坐到他对面。
“我想在这个镇上开一家店。”
“不大,二十个座,只做预约制私房菜。”
“食材我来把控,菜我来做,定价一千到两千一位。”
“我缺一笔启动资金。”
钱总看着我。
“多少?”
“十五万。”
“我不要白拿,算你的投资。每个月利润分你三成。”
钱总没说话。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翻开笔记本,飞快地写了几行字,递给钱总看了一眼。
钱总点了点头。
“贺师傅,生意的事我不急。”
“我先问你一件事。”
他指了指门外那扇还有红漆痕迹的卷帘门。
“那个,是谁干的?”
“一个跟我有过节的人。”
“什么过节?”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食堂三年,十块钱四菜一汤,两毛钱燃气费,踹翻的锅,挂上的木牌,被赶出出租屋,被举报,被泼漆。
钱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孙厂长,在工业区是不是有点关系?”
“算是吧,他跟区里管委会的人吃过几次饭。”
钱总笑了。
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可笑。
“贺师傅,十五万的事,我答应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但不算投资,算借你的。”
“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不急。”
“另外。”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我钱华。那个城东工业区的孙德彪你认识吧?”
“帮我查一下他那个厂的消防验收和环评手续。”
“对,仔细查。”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钱总嗯了一声,挂了。
他看着我。
“你做你的菜,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帮人帮到底的话,我贺远山认。”
“不是帮你。”
钱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
“踩着手艺人往上爬的人,迟早得摔下来。”
“我只是推了一把。”
他上了车,走了。
小吴站在旁边,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贺哥,钱总这是要帮你收拾孙德彪?”
我没回答。
我端起桌上钱总没喝完的那碗腌笃鲜,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
但心里是热的。
11
孙德彪倒台比我想的还快。
钱总那个电话打出去的第三天,工业区来了一支检查组。
消防、环评、安监,三个部门联合检查。
查的不是我。
是孙德彪的厂。
消防通道堆满了杂物,灭火器过期了两年没换,电路老化没有整改记录。
环评报告是五年前办的,中间扩建了两个车间,没有补办手续。
安监发现三台冲压机的安全护罩被拆了,工人操作时手指离刀口不到五公分。
三项整改通知书,当场下达。
限期十五天,整改不合格,停产。
孙德彪慌了。
他在办公室里摔了三个茶杯,骂了一下午。
但这次没有人替他扛。
管委会那边的关系也不好使了。
因为检查组的报告是直接递到市里的,谁签字放行谁担责。
没人敢签。
第五天,更大的雷炸了。
劳动监察的处罚决定正式下来。
克扣工人伙食补贴二十一万六千元,责令全额退赔,另处罚款八万。
加上之前马丽芬来找我时说的那个数,一共三十四万。
三十四万。
孙德彪的厂一年的净利润也就二三十万。
这笔钱,能把他的血抽干。
工人们彻底炸了。
陈胜带头,二十八个工人联名向劳动仲裁委员会提起了申诉。
不只是伙食补贴的事。
三年来的加班费、高温津贴、社保欠缴,一笔一笔,全翻了出来。
孙德彪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四面楚歌。
他最后的挣扎,是找到我。
不是让马丽芬来,是他自己来的。
那天傍晚,我正在门面里磨刀。
六把刀轮着磨,每把磨二十下,刀口在磨刀石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卷帘门开着,他就站在门口。
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
跟一个月前在食堂里叉着腰骂我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贺远山。”
他的嗓子哑了。
我没抬头,继续磨刀。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磨刀声没停。
“我当初不该踹你那口锅。”
“我认了。”
“补贴的钱我退,罚款我交,整改我做。”
“你能不能跟那个钱总说一声,让他收手?”
我把刀放下了。
抬起头,看着他。
“孙厂长,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愣了。
“你说,没了你,他们照样过。”
“现在我也跟你说一句。”
“没了你,他们也照样过。”
“甚至过得更好。”
孙德彪的嘴唇哆嗦了。
“我没有让钱总做任何事。”
“查你的是消防、环评、安监,处罚你的是劳动监察。”
“他们查到的每一条,都是你自己干的。”
“你欠工人的钱,是你自己拿的。”
“你的消防隐患,是你自己攒的。”
“你的安全护罩,是你自己拆的。”
“贺远山,我这个厂,三百多万砸进去的。”
“那跟我没关系。”
“你就不能放过我一次?”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一个月前还在我面前趾高气扬,踹翻我的锅,骂我黑心肝,让他老婆在全厂面前说我做的菜是猪食。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他。
“孙德彪,你错了。”
“不是我不放过你。”
“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地方。”
“你踹我锅的时候,不会想到今天。”
“你赶我走的时候,不会想到今天。”
“你让人泼红漆的时候,也不会想到今天。”
“你以为我永远是那个十块钱四菜一汤、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贺远山。”
“但人会变。”
“被你逼的。”
孙德彪站在门口,身子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转过身,走了。
脚步很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挖的坑里。
小吴从后面探出头。
“贺哥,他走了。”
“嗯。”
“你心里不好受吧?”
我重新拿起刀,放在磨刀石上。
“有一点。”
“但不多。”
一个月后,孙德彪的厂停产了。
整改超期,消防不过关,直接被贴了封条。
工人的欠款和补贴,劳动仲裁裁定全额支付。
孙德彪把厂里的设备卖了一部分,勉强凑齐了这笔钱。
马丽芬跟他离了婚。
据说是争财产的时候闹翻的。
当初那个在食堂里踩着高跟鞋说我做的菜是猪食的女人。
最后连那双高跟鞋都没穿走。
12
我的店开在镇中心。
小吴妈那个门面,重新装修过了。
没花多少钱。
灶台是原来的,墙刷白了,地面铺了水泥,桌椅是二手市场淘的老榆木。
门口没挂招牌。
只有一块木板。
上面刻了四个字。
贺记私房。
钱总借我的十五万,我用了九万装修和买设备。
剩下六万留着周转。
开业第一天只来了两桌客人,都是方志远介绍的。
第二天三桌。
第三天五桌。
一周以后,预约电话排到了下个月。
我没打广告,没搞宣传。
全靠口碑。
吃过的人会发朋友圈,会跟朋友说,会带家人再来。
一千块一位,不便宜。
但吃过的人都说同一句话:“值。”
小吴成了我的采购和前台。
我又招了两个帮厨,都是镇上的年轻人,踏实肯干。
陈胜来过一次。
不是来吃饭的,是来看我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看我在灶台前颠勺。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眼圈红了。
“远山,你这个样子,才对。”
“什么样子?”
“发光的样子。”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门口的台子上。
“这是我那份伙食补贴退回来的钱,六千多。”
“我不能拿你的钱。”
“你听我说完。”
“这钱是你帮我们要回来的。没有你,这辈子我们都不知道孙德彪吞了我们的钱。”
“这六千多块,你拿着。”
“不是还你人情,是入股。”
“我入你的店,不分红,就占个名儿。”
“以后谁问起来,我就说,那个店,有我一份。”
“我脸上也有光。”
我看着他。
这个在我最难的时候低着头不敢吭声的男人。
这个后来端着啤酒来找我、被我怼得说不出话的男人。
这个最后豁出去跟二十八个工人一起站出来讨说法的男人。
“行。”
“你的股,我记着。”
他笑了。
转身走的时候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以为我看不见。
我看见了。
店开了三个月,流水稳定了。
每个月刨去成本,净赚两万出头。
不算多,但够了。
钱总的那十五万,我分三次还清了。
最后一笔转过去的时候,钱总回了一条消息。
“下次来吃饭,给我加一道松鼠鳜鱼。”
我回了一个字。
“行。”
有天傍晚收工,我一个人坐在店门口。
太阳快落了,街上的人不多。
小吴去送最后一桌客人,帮厨在里面刷锅。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街。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本地的新闻。
城东工业区某工厂因长期拖欠工资及社保被列入失信名单,法定代表人孙某被限制高消费。
我看完,把手机装回兜里。
没有转发,没有评论。
站起来,走进店里。
灶台还有余温。
六把刀挂在墙上,刀口朝外,灯光照上去,每一把都亮得晃眼。
我取下那把最老的片刀。
刀柄上的黄花梨已经包了浆,握在手里温温的。
这把刀是我爷爷的。
他用这把刀切了一辈子菜,从来没对谁发过脾气,也从来没跟谁红过脸。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手艺人的脊梁在刀上,不在嘴上。”
“你要是觉得自己值这个价,就别让任何人替你定价。”
我十五岁那年听不懂。
二十五岁的时候以为懂了。
三十五岁的时候被人踹翻了一口锅,才真正懂了。
我把刀擦干净,挂回墙上。
关了灯。
锁了门。
路灯亮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小吴说明天有一桌客人点了全鱼宴,要八道菜,全用鱼做。
得早起去河鲜市场抢货。
明天四点半的闹钟。
我加快了脚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