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会展中心,2026年7月。
每年秋季的气候与公共卫生跨界论坛,总能吸引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今年第十八届的主题是“高温中暑公共卫生应对策略”,因为连续三个夏天的极端热浪,这个议题比往年更受关注。
于清清牵着女儿芷芷的手,在签到处排队。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色短袖西装裙,长发挽成低马尾,耳垂上一对星星耳钉,手上提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个网球拍,还有半个拍子露出头来,应是参会结束后要去打网球。她装扮上显职场女性的标准配置,气质上青春靓丽,女儿芷芷穿着小裙子,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棒棒糖。
“妈妈,等下是不是不能讲话呀?”芷芷仰头问。
“芷芷乖,你说得对,上面的老师教授们在开会时我们要安静听,等会儿可以见到洪伯伯,也会见到他的同事姐姐们。”
“洪伯伯和那几个姐姐在哪儿呢?”
“妈妈看看哈……”
于清清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妹、芷芷!”
“洪伯伯!”芷芷看到老熟人,飞奔过去。
“师兄,今天穿这么帅哦?”于清清签个到,和她洪师兄笑着打了招呼。
“主要今天来的都是青年才俊,作为主办方还是要把压箱底的穿出来。”
“那我们先进去坐着了,师兄你先忙。”
“洪伯伯,姐姐她们在里面吗?”
“对,你进去就能找到他们了,伯伯还要等几个教授,等下也会进去,你乖乖听课哦。”
“才不是听课呢,妈妈说我是过来听故事的。”
两个大人在小孩子看不到的地方相视一笑就暂且往不同方向走去了。
两母女前脚踏入会议厅,签到处排队的队伍便空了一小截。留在原地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棒棒糖的甜味。
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填补了那个空缺。
来人挺高,目测一米八出头,站在人群中像一株被误植在花盆里的白杨。他带着一副细框轻薄金属平光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露出的手腕线条有版有型,像经常运动或常年握笔、敲键盘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克制的美感。下身是一条剪裁合体的黑色休闲西裤,脚踩一双深棕色德比鞋,鞋面擦得干净,但鞋底边缘沾着一点实验室里常见的白色粉尘,大概是刚从某个仪器旁匆匆赶来。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的轮廓在会议厅的灯光下显得分明而清晰。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正落在手机屏幕上,眉头微蹙,像是在读一篇很难的论文,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毕竟,对于一个习惯了与数据打交道的人来说,与人群打交道才是真正的课题。
在“专家学者”签到桌上签名后,他习惯性地想看一眼其他签到表上是否还有哪些熟悉的名字……
“江教授,好久不见。”
他转过身,随即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洪浩,好久不见,谢谢你邀请我来学习。”
“是您赏脸答应我,您的到来和主旨发言一定能让本次会议蓬荜生辉,来,这边请。”
他顺着洪浩指引的方向,向会场内走去。
会议厅不大,约能容纳两百人,此刻坐了八九成。灯光调得透亮,讲台上方的巨幅屏幕上滚动着会议主题,“高温中暑公共卫生应对策略”,背景是热力图上的中国版图,红得触目惊心。
江风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会场,这是他做学术报告前的习惯,先熟悉环境,预估听众的构成和状态,同时验证一下刚才看到的名字的同一性。他的目光从一排排的嘉宾席掠过,扫过中间几排挂着胸牌的学者,视线对上的他会点点头打招呼。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倒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女人。
她侧对着他,正半弯腰、垂眸细细帮身边的小女孩整理衣服、帮她穿上外套,把桌面的会议礼品拿出来给小女孩玩……那人乌黑长发,挽成低马尾,额角碎发服帖干净,完完整整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天鹅颈,线条平直漂亮。小巧的耳垂上缀着一枚细闪星星耳钉,灯光落上去,漾开一点细碎的光,低调又吸睛,大方而自如。
记忆深处的影子和眼前的一幕幕高度重合,她不笑的时候恬静如兔,笑开来时不艳不媚,像一枝雨后初绽的百合花,清透、清冷,骨子里带着自洽端庄,却在垂眸低语的瞬间,泄出几分柔软沉静。
她的骨相极精致,侧脸轮廓流畅舒展,下颌线清晰干净,鼻梁秀气挺直,唇色偏淡,是最干净通透的原生质感,眉眼清丽,自带淡然温柔的气质。
小女孩仰着小脸半捂着嘴巴同她说话,他视线里的她眼尾弯起,眉眼盛着他无比熟悉的笑意,他定住了,看向她,她毫不夸张甚至可以说有意而为之的低调和一举一动却像是点着了他心尖的某根紧绷已久的线,让他直直坠落、抓不住任何东西似的溺在汪洋大海中。而那根线他摸不到、捞不了,是他亲手弄丢的,已经很久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再也不能见到她。
久到,哪怕他知道和她在同一个城市,他也没资格、没脸面再出现在她面前这个事实还做不做数。
久到,他一下子想不起来哪一次梦境里的她和现在的她最为相似,而哪一次,又最为不相似。
江风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是的,他认识那个侧脸的主人,曾经和她亲密无间、无所不谈、耳鬓厮磨、蜜语甜言的人,于清清。
那是在北京校园的梧桐树下,他曾见过、亲过吻过、触摸过无数次的脸。很多时候她也是这样微微侧着头,听他讲那些她其实并不完全懂的流体力学方程,却从不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偶尔问一句:“那你觉得,这个模型能预测我们什么时候会下雨吗?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吗?会影响我想你的力度吗?”
他记得她问这些问题时,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像是真的在关心他研究的东西,而不是在敷衍。
后来他才知道,她确实在认真听,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在无限靠近他的世界。
但现在,她坐在那里,身边有一个小女孩。
他想起刚才在签到处看到的签到表。
在“相关合作方”签到表上,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于清清。
他想过会是她,同一个人,但很快就说服自己只是同名。毕竟,她毕业后去了风投行业,和气候与公共卫生这个领域八竿子打不着。他以为只是巧合,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叫“于清清”的人。
但此刻,那个侧脸告诉他,不是巧合。
是她。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边那个小女孩身上。小女孩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条淡粉色的小裙子,头顶别着结发卡,正仰着小脸,半捂着嘴巴跟妈妈说话,露出一颗掉了一半的门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月牙。
江风的心跳因一些从未出现过的感应而漏了一拍。
五岁......六岁?他飞快地在心里计算着。七年前分手,如果她很快遇到了别人,如果她很快就结婚了,那么这个孩子的年龄,大概就是四、五岁左右。他想起那封分手邮件,想起她回复的那个“好”字,想起后来两人再无联系过。
但万一......不,不可能。他摇了摇头,把这个疯狂的念头甩开。他太了解她了,她不是那种会回头的人。她做事从来干脆利落,像她当年一步一步约他、不吝啬地表达心意一样直接,也像她回复那个“好”字一样决绝。她不会在分手后还生下养育他的孩子,一个人扛着所有,这不合理,这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这不是他设想中的她。
可是......他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笑起来时眉眼间的某种神韵,心里某个角落又开始隐隐动摇。他试图从孩子的脸上找到什么熟悉的痕迹,但孩子的面容还很稚嫩,轮廓尚未长开,什么也看不真切。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可爱的孩子,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的手,还是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这是他工作以来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分心走神,台上主持人的温馨提示、人来人往之间丝毫影响不了他高速运转的心绪。
他的大脑像是启动了一个庞大的计算模型,试图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输入信号,七年前的分手邮件,他写的标题是“ARationalAnalysisofOurRelationshipTermination”(一个终止我们关系的理性分析)。
分手邮件是傍晚六点发的,她在当天晚上九点回复了一个字:“好。”
以往对于他的信息或邮件,她几乎都是秒回一条可爱的答复,最晚也不会超过半小时,那次却晚了几个小时,他那时浑浑噩噩的没有细想,否则按他的缜密思绪,一定会把握到关键源头。
他当时觉得,这是理性选择的最佳结果,两个人都是聪明人,不需要撕扯,不需要纠缠,干干净净地结束,各自奔赴更好的未来。
然后他去了香港,读博,发论文,拿教职,一路顺遂。他的想象中,她也会一样,继续跟着赏识她的导师做擅长的项目、在北京的金融圈里稳打稳扎,风生水起,嫁给一个和她同样优秀的人,过上她本该拥有的生活。
他想起自己上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四年前从一个共同的朋友那里偶然得知,她升职了,从北京总部调到了深圳分公司,开始带团队,主导负责风险管理与投融资板块;她身边多了一位“神秘新人”,生活稳中有进。
他当时没有追问。“神秘新人”一定是她择优选择的对象,他认为不管如何她都会把自己照顾好、把生活过好、不需要担心未来。
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了。
但现在,他只看着那个侧脸,就意识到,自己那封“理性分析”的邮件,可能漏算了一个最重要的变量。
他虽已坐下,肢体语言却时不时向后倾斜,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想起她以前说过,她不喜欢学术会议,觉得太闷,所有人都在讲数据、模型、预测,却没有人真正关心数据背后的人。她说,她更想做点实际的事情,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现在,她坐在一个学术会议的会场里,带着一个小女孩,来听关于高温中暑的公共卫生策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思绪散开。
他不能一直这样反常的盯着她。
他还有一场主旨发言要讲,关于全球变暖的成因、极端天气的风险、以及如何用科学应对这个正在变热的世界。
他深深呼吸,灌了几大口水,让自己注意力回到等下的主旨发言环节。
于清清感觉舞台那边有人在看自己,她抬起头,却没有“对上眼”。直到会议正式开始,主持人依次报幕念出今天出席的嘉宾学者时,她听到了“江风”二字。
不用“对眼”了,是他。
江风站起身,回头向大家示意,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所在的地方,
她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在会议厅的灯光下,稍纵即逝地交汇了一瞬。
她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迷惑?紧张?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但她自己的目光,却像一潭静水,没有涟漪。
一瞬而已,江风看到了她眼中的冷淡、还有……别的什么,他心继续沉着。
江风是第三个发言嘉宾。
他站上讲台,PPT翻到一张恐龙灭绝的艺术想象图。
“各位同仁,在正式开始今天的主题之前,我想先讲一个‘老故事’,关于恐龙是如何灭绝的。”
“大约6600万年前,一颗小行星撞上了地球。撞击产生的能量,瞬间点燃了全球的森林。那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地球大火’。”
“但注意,恐龙不是被烧死的。大火真正致命的地方,在于它把大量的烟尘、灰烬和硫化物,抛射到了大气层的高空,也就是平流层。”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会场,某个时刻在寻着一道身影。
“这些物质往上走,进入平流层后,并没有落下来。它们像一把巨大的遮阳伞,挡住了太阳光。于是,地表温度骤降,光合作用停止,植物死亡,食物链从底层开始崩溃。最终,统治地球1.6亿年的恐龙,在短短几万年内消失了。”
“这个故事的启示是什么?大气成分的改变,哪怕只是微小的变化,都可能引发全球性的气候灾难。古代是烟尘导致的‘变冷’,而今天,我们面临的是温室气体导致的‘变暖’。”
PPT切换到现代全球变暖的数据图。
“只不过,古代的那把‘遮阳伞’,是自然之力;而我们今天往大气中排放的‘温室气体被’,则是人类自己制造的。也就是说,我们正在亲手制造一个,虽然方向相反,但后果同样严峻的‘气候事件’。”
“这就是我今天想和大家探讨的核心:当我们把目光从6600万年前拉回到现在,人类活动是如何改变地球的能量平衡,以及我们该如何应对这场‘由我们自己点燃的’温度危机?”
会场响起掌声,他微微颔首,示意开始正式演讲。
“全球变暖表现为北极、中国及青藏高原等区域气温加速上升……气候模式预测,在高排放路径下,2100年全球均温将较工业时代高5~6℃。这听起来不多,但全球平均温度高三四度,是很恐怖的。”
江风展示数据图表时的讲解,“右边这张图,颜色越红代表温度上升速率越快。大家可以看到,整个中国都是一片红,而在青藏高原,红色的范围更深,说明那里的气温加速上升速率高于全国平均。这就是‘高原放大效应’,与北极的‘冰雪放大效应’类似。”
“IPCC报告明确指出,全球变暖的主要原因来自于人类活动。接近百分之百的科学家都认为,人类活动是导致全球变暖的主要贡献者……”
茶歇时间,于芷芷拉着妈妈上厕所。
“妈妈,里面太冷了,但是刚才那些教授们讲得都是很热的东西。”
“确实,洪伯伯说已经交代会务把空调调高了,不知道为啥后来又冷起来了,幸好你带了外套,真聪明。”
“是姥姥放包里的,你要夸的是姥姥。”
“行,妈妈等下回座位就发个微信表扬她。”
“妈妈,那个恐龙的故事是真的吗?跟我们之前看的电影不太一样。”
“是真的,电影只是没拍得那么仔细。”
“那个教授好像一直在看我们。”
于清清暗叹一口气,这该死的血缘关系,冥冥中就是有感应。
“他可能认识妈妈。”
“那他也认识洪伯伯吗?”于芷芷联想着问。
“应该认识吧。”于清清帮女儿擦干手,蹲下来问她,“等下妈妈可能会和洪伯伯、那个教授聊天,如果妈妈讲到家里的一些情况,也会不讲一些,你可以做到当场不问妈妈原因,等去打球时再问吗?”
“那我就专心吃蛋糕好啦,不听你们讲话。”
“行,走吧,去吃点东西。”
果不其然,在茶歇区,洪浩身边站着几位教授,其中就有江风,他应该是一直望着转弯处,她们两母女一出来就被他视线“捕捉”成功。
于清清心想按照他的性子,他不会往前来打招呼,最多是像刚才在会场里那样时不时看一眼、点点头打个照面;她错了,他不仅走了过来,还非常的自然,她不知道他这几年经历了什么,让他变化这么大。
“清清,好久不见。”
于芷芷先回的礼貌。
“叔叔你好,我叫芷芷。”
“你好……”江风还想问什么,被打断。
“去拿东西吃吧,不够高就找人帮忙。”
于清清看着女儿去到茶歇边上才看向江风。
“确实好久不见。”
她注意着人群往来,小心往边上走,确保女儿在自己视线内。江风跟着她,有点亦步亦趋,她内心冷笑几声。
“江教授,您这是?”
跟着她干嘛,好笑哦,她又不是那堆数据。
江风被她这一问,脚步顿住了。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在跟着她走,像一台被设定了目标路径的机器,没有经过大脑的许可就开始执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这个场景下他的举动无法控制,他的手手脚脚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决定,在看到她从走廊拐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迈开了步子。
“我......只是想过来打个招呼。”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刚才在会场里,我看到你了。”
于清清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像在评估一个项目提案的可行性。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继续看向几步远处女儿的方向,小女孩正踮着脚尖,努力够桌子上的一盘曲奇饼,旁边一个茶歇主理人笑着帮她拿了一块。
“看到了就好。”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江教授,您今天的主旨发言我听了,讲得很好。尤其是那个恐龙灭绝的开场,很有意思。”比他之前讲的那些故事好多了,起码口才水平高了几个档次。
“你也在从事相关工作吗?”他问出了藏在心里的疑惑,从见到她那一刻开始,他就在思考她为何会出现在这个会议上,略过心头的有两个可能性,其一,这与她工作相关;其二,这里有与她关联性很高的人存在。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蜻蜓点水,一晃就没了,“这个领域跟我现在负责的业务有一些交集,我师兄邀请我,我来学习。”
对江风来说,是春山如笑,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是重量级嘉宾,知道的话,我不会来的。”
就是这样熟悉的感觉和滋味,她想说什么就直截了当说了。
一如她当年表白时,亦如她当年回复的那封分手邮件的“好”字。
若干年过去了,她心性没变;而他变了很多,也有一些没变的东西沉寂在心底,今天一见,已经开始慢慢浮了上来。
哪怕,她的眼神是冷的、她的话语也是距他于千里之外的。
“你女儿?”
于清清直截了当、冷静无比地回了一个字,“是。”
孕期和女儿一岁龄那段最难熬的时期,其实她也想象过这种场景,她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果敢的告诉这个辜负了自己的男人,这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女儿,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未经她允许,他甚至都不准靠近她女儿。无奈,时间和人相互影响,时间过去了,人也成长了,此情此景,她已经改变了想法和说法,不想说的她一律不说,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是我的孩子吗?”
她真想去拿一杯水直接泼在他脸上,让他凉凉。她本来挺平静的,但面前这个聪明怪不仅聪明,还隐藏了该有的情商,在她不想讲的场合专门讲这种让她想发火的话。
“你觉得是吗?你想是吗?”
于清清不想说谎,但也不会直接告诉他。
“可以告诉我她出生年月吗?”
“告诉你也无妨,像谈恋爱和分手可以在同一天,我恢复单身状态和再找男朋友上床也可以是同一天。”
江风扶了扶眼镜,向她走近一步,于清清迎上去,两人均有点针锋相对的不肯妥协意味。僵持了几秒,理亏的男人败下阵来,恢复站位,不再说话,但还是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
“我女儿叫芷芷,是2020年惊蛰那日出生。”
惊雷一声万物长,山中白芷自芬芳。她女儿名字也源于此,春雷惊蛰,阳气复苏,白芷初春破土抽苗,既是新生,也是起点。
精于数据算法、对数字无比敏感的男人,听到“2020年惊蛰”这四个字,大脑几乎是在瞬间完成了计算。
2020年惊蛰,是3月5日。
往前推九个月余,是2019年6月。
他和她分手的邮件,是2019年7月发出的。
时间线对得上,对得上......但又不完全对得上。如果她是在分手后迅速有了新的开始,那这个孩子完全可以是和别人的结晶。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我恢复单身状态和再找男朋友上床也可以是同一天。”在任何维度,这都是行得通、讲得清楚的,唯有情感维度,但最不能寄希望的不就是这个维度吗?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理直气壮,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他最不愿面对的那个可能性上。
可是……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她正踮着脚尖,努力够桌子上的一盘曲奇饼,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而相似。
他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人类的五官本就有限,相似是常有的事。他试图用数据告诉自己: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任何结论都是不成立的。他试图用那封邮件提醒自己:是他亲手结束了这段关系,他没有资格追问,没有资格怀疑,没有资格在七年后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像一个审计员一样核查她的过往。
但眼前旧人的眼神和,她刚才说“告诉你也无妨”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是不屑?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他读不懂,他以前就不擅长这块,现在也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但他知道,他非常想去读懂。
他想起两人吵架时说过,她不喜欢他什么事情都用逻辑推演,用数据说话,连感情都要写成论文来分析。她说:“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模型来预测?”
他当时说:“大部分可以。”
她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他当时没有读懂的失落。
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对一个可能改变他后半生所有模型预测结果的事实,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大脑里没有可以用来处理这个场景的算法。
他需要一个答案。
但这个答案,他不能从她嘴里逼出来,他早已失去了那个资格。
他只能等。
等她自己愿意说,或者等时间给出答案。
“2020年惊蛰……”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芷芷,白芷的芷,惊蛰的蛰去虫,是个好名字。”
“我们分手前最后一次是在你家,是2019年6月30号,那天全天晴天,天空澄澈湛蓝、能见度极佳,无降雨,紫外线强度极强,整体干热暴晒,白日最高33……”
“是,6月30号你还在我耳旁说爱我要我,7月上旬你就发了一篇分手论文给我。”
“对不起,我……”
迟来的道歉和深情都是零。
他抬起头,看向她,目光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长得像你。”此情此景,他已无资格和立场追问,只能说一句不伤大雅的话。
洪浩和其他嘉宾聊完也走了过来,有点惊讶他俩竟然认识。
“我和江教授同在北京高校读研,认识了几年。”
“缘分哪,找时间约饭,我安排。”
一男一女都没有当场表态,洪浩就当他们默许了。
“师妹,你不是说目前刚接手、准备主导负责什么城市气候风险管理与投融资相关项目嘛,这刚好就是江教授的强项,接下来你们或许可以多多联动,加上你们还是大学校友,这资源可得好好整合起来,江教授身边一点还有更丰富的资源。”
“再说吧。”
“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江风对于清清说。
于芷芷回来了,拉着她洪伯伯的衣尾强调了一遍里面的空调好冷。
“妈妈一直在搓自己的手臂,后面那些人也是,我都听到他们说好冷了。”
“谢谢你提醒哦,哥哥姐姐他们已经跟后台那边说了,调了几次,后面还是冷,下次我们不选这里开会了好吗?”
于芷芷显示了下自己的外套,得意的说,“穿外套就好啦,你跟妈妈一样懒,没给自己带。”
小女孩说得对,江风想到自己车上有备用的,这种会务现场的空调普遍很低,所以他也会随身备着,今天没拿包所以衣服不能马上拿出来,他随便说了句“出去一下”就走开了。
于清清和洪浩大眼瞪小眼,表示并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其实于清清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他们俩在一起时,江风偶尔就会这样,想到一个点子就不说话了,就要开始沉浸式睇想或者做自己关注的事情了。
“中午跟我们一起吃饭?”
“好呀,刚好吃完带芷芷去深大打网球,她也想和姐姐们玩,刚才她们在忙,我也没帮上什么。”
“喊你来参加就是当放松和提前入门的,咋还给自己排上工作任务了。”
“哪里还能找到师兄你这么好的长辈呀。”
“少来,以后干项目多带带我们就行。”
“完全没问题!”
二十分钟茶歇过后,下半场会议继续,于清清和女儿坐回原位,没过多久,一只手和一件男装外套碰到她的手臂。尽管她不乐意承认,但过去了那么多年,她还是无比熟悉江风的味道,一闻就确认了。
她只犹豫了一小会就接了过来,一是确实太凉了,而是他站得太近又过于招摇,前后几排都陆续看过来,她不想成为视线核心,而且她敢打包票她若是再慢一点接过来他大概率会直接给她穿上,像之前两人在一起时很多她想偷懒、撒娇时装作不想动一样,他会直接给办了。
“谢谢您,江教授。”
“那我回去了。”
他怎么说得,好像他俩还很熟的样子?呵,没有丝毫分寸感的男人,她现在有可能是结婚状态或者有其他形式。跟以前比起来,他身上很多方面都变了,比如滔滔不绝的口才、待人处事的风格;又有一些东西没变,比如执拗、直接、果断。
这场对于于清清而言不算平静的会议按时结束,她想把外套还给江风,发现他和另外几个教授学者聊着天走开了,洪师兄和他同事们也在陪同着往外走,应该是还不上衣服了。烦!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两母女按照师兄微信指引先到达饭店包间,大的喝着茶不知道在想什么,小的继续在玩刚才拿到的文创盲盒。
洪师兄和团队小伙伴在不久后也到了。
“芷芷!清清姐。”
于清清笑着和大家打招呼,告诉大家餐具都用开水烫过了,可以直接用,芷芷早就放下了手中的文创,跑着去和姐姐们唠嗑了。
“刚才在停车场,江教授问我能否给他你的联系方式。”
桌子够大,两人相邻而坐小声说话。
“没给?”
“对,我早就看出来了。”洪浩还卖了个关子,看他师妹兴致不高的样子,还是继续说了,“你们是大学校友,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可见关系很一般,我若是不讲义气背着你把你卖了,你不得把我也拉黑了。”
“师兄你就这么确定是我拉黑他,不是他拉黑我?”
洪浩差点喷出口中茶水,“你是说江教授,把你删了??”
“我不知道呀,我这么多年可是没换过手机号码。”
按照江风得天独厚的记忆力和智商,哪怕提出分手后就把她的痕迹都删得一干二净,他要想记起她的电话号码易如反掌。除非,他用算法把号码打乱,故意屏蔽了那十几个数字。
他不是做不出来这种事。
但洪浩并不知道他俩的二三事,脑回路没有绕那么多圈。
“大数据时代,确实删掉了就很难想起来的,何况他们那么忙的人,我只是好奇你们发生过什么。”
茶歇时知道他俩认识后,洪浩才把一些事串联起来。在会场时,江风回头看的那几眼,洪浩当时也注意到了,他那时只当是江风习惯性的扫视全场,毕竟做学术报告的人,总爱在开讲前把台下的人看个遍,像是在评估自己的听众。
“原来他看的是你啊。”
于清清端起茶杯喝茶,没有接话。
“所以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洪浩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我不是要八卦,但你是我师妹,我总得知道,这个人以后是能合作的朋友,还是得绕着走的雷区。”
于清清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深圳夏季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没什么不能合作的。”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都是成年人,工作上的事,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那就是私事上有问题了。”洪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行,我明白了。以后组局,我会看着办。”
“谢谢师兄。”于清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疲惫。
洪浩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了数。他从她毕业那年就认识她了,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师兄妹,但这么多年的合作和默契,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被什么事情击倒的人。但现在,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防备的神情,像是一只被惊扰的猫,竖起了全身的毛,随时准备亮出爪子。可明明在会展中心、茶歇时,她还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藏住了心中一个大大的疑问,而那个疑问他不能问出口,每次一问,她都以一副受了深度受伤的样子来伪装自己。
包间门被敲了两下,服务员推门进来,“您好,请问现在可以上菜了吗?”
“可以了。”洪浩点点头。
下午,于清清和女儿来到深大网球馆。
午后日头灼人,网球场塑胶地面蒸起一层薄薄热浪,于清清坐在场边遮阳凳上,目光落在场内拉伸热身的女儿身上。小姑娘额角沁出细密薄汗,眉眼舒展的轮廓、挺直的鼻梁,竟和记忆深处那个人重合,这抹萦绕不散的影子,除了零星梦境,已经整整数年未曾清晰浮现。今日只是偶然一见,竟又扰她心绪,她非常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当年的乍见之欢,魔力这般大。
她低头从包里摸出防晒喷雾,对着手臂和小腿补了几层,动作刻意放慢,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翻涌的情绪压回去。可指尖还是微微发颤,久别重逢的狗血,像一根细线,轻轻一扯,就把她好不容易缝合好的平静撕开了一道口子。
女儿芷芷已经和场边的教练姐姐击掌,拿起球拍跑向底线。她挥拍的动作干脆熟练,小臂绷紧的线条、转肩时微微扬起的下颌,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于清清忽然想起,江风打网球时也是这样,从不废话,眼神沉静,每一拍都像经过精密计算。
“妈妈!”芷芷突然朝她挥手,“你看我今天能不能打出上旋球!”
“好!”她扬声回应,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场内传来清脆的击球声。芷芷一个正手抽球,球擦着网带飞过,落在对方场地角落。小姑娘兴奋地跳起来,回头冲她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一刻,于清清忽然明白,有些事,不是她刻意或随意忘记就能彻底切断的。血缘像空气里的湿度,看不见,却无处不在,渗进每一次呼吸里。
她正怔忡出神,逆光里一道微风吹不散、光影赶不走的身影缓缓朝这边走来。
是江风。
他换了一套衣服。一身干净宽松的素白短袖,细银半框眼镜轻架在高挺鼻梁,细碎黑发被午后热风掀得微乱,镜片边缘裹着一层金边逆光,衬得他眉眼清隽斯文。他身形好像更立体了,肩背线条也有了变化......
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而来,给他周身箍上一圈柔和的金色轮廓光,模糊了周遭喧闹的球场、击球的声响,天地间只剩他缓步靠近的身影。镜片偶尔折射一点细碎日光,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副克制内敛、温文尔雅的学者模样,可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了藏在斯文外表下的局促。
“给你外套时我看到网球拍和这个球场的文创挂饰......”
“江教授,我提醒您,我和你已经分手很多年了,你这样冒昧,一点也不顾我现在的家庭和伴侣,有失风度了。”
“你没有伴侣,现在也没有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