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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1-08 09:25:31

“你没有伴侣,现在也没有结婚。”

否则按照她的个性,她绝对不会接他的外套并且穿上,他认识且熟悉的于清清做不到一点“拎不清”。

按照她上午在茶歇时说的话,几年前他听到的“神秘新人”大概率是她女儿的父亲,而两人因为什么原因分开了。若真如此,那这番逻辑就顺了。

她愣了半秒,没想到他会说的这么直接。抬眼看向他,他的目光坦荡又坚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她皱了皱眉,从包里拿出他的外套,随手扔回给他。

“所以呢?”

“所以我想和你解释清楚那年我提分手的原因。”

“分手论文还躺在邮箱里,您倒不用上赶着再公开一次核心文献。”

“说完我就走,行吗?”

于清清无奈叹了一口气,这人还和以前一模一样。

“行,您说。”

江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组织一个复杂的模型,但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数据,而是一个他早已失去资格的人。

“那年我写那封邮件,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

“是因为我太累了,也太怕了。”

于清清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那时候我申请了香港的博士,Offer已经拿到了,但还没去报到。我心里没底,就想提前做点准备,我联系了那边的导师,开始远程做实验,自己先跑数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知道我那时候的状态,我每天不是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就是在户外,从早到晚,对着那台破仪器,数据跑出来一批,废掉一批,跑出来一批,又废掉一批。我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万一我去了香港,读不出来怎么办?万一我花三至五年时间,最后什么也没做成怎么办?”

“我那时候觉得,我的人生就像那个实验数据,看起来好像有规律,但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崩、何时就崩。”

他抬起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那时候想,我有什么资格让你等我?有什么资格让你陪我熬这三五年?万一我读不出来,万一我最后什么都没有,我们怎么办?”

于清清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蜻蜓点水,一晃就没了。

“所以你是觉得,”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跑不出数据,和我分手就能顺利了?”

他设想过她可能生气、可能冷漠、可能转身就走,但没想过她会用这种近乎调侃的语气,把他精心准备了七年的忏悔,轻飘飘地包装成一个黑色幽默。

江风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她的逻辑链条完美无缺,他确实是在分手后,一切才开始顺遂起来。

也是啊,他不仅顺利了,还提前毕业了。

他去了香港,头一年依然艰难,但第二年开始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数据跑出来了,论文一篇接一篇地发,导师对他的话也从“再想想别的办法”变成了“你是我带过最出色的学生之一”。他用了三年时间完成了博士课程,提前毕业。

毕业后,他没有留在香港,而是选择了深圳,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他带着海外高层次人才引进计划的光环,正式成为这所年轻大学环境与气候领域的教授,那年他二十八岁。

而立之年之前,他拥有了别人可能奋斗好多年才能拥有的东西,一个独立的实验室、一笔充裕的启动经费、一个年轻的团队,以及一个听起来光鲜亮丽到近乎完美的履历。

她刚才那句“你跑不出数据,和我分手就能顺利了?”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事实上,他的顺利,恰好建立在对她的辜负之上。

“不是......”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说分手让我顺利......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于清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讽刺,“你只是碰巧在分手后发了论文、拿了学位、当了教授?还是说,你其实也觉得,我这个‘变量’,被你剔除之后,你的模型就变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她打断他,语气依然很轻,“但我刚才在想,如果你当年没发那封邮件,而是像现在这样,跑到我面前,跟我说‘清清,我数据跑不出来,我害怕,我怕我配不上你,我不想耽误你,你猜我会怎么回答?”

江风看着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我会说,配不配得上、我怕不怕被耽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她说完,别过脸去,目光落在远处芷芷的身上,“但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你选择了自己扛,也选择了让我自己扛,自把自为做决定,自己写一封令人作呕的邮件,替我们两个人做了选择。”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江风,你真的很聪明,聪明到可以用算法预测无数次气候变化的路径。但你可能永远算不明白,一个人在被一篇论文邮件通知分手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于清清把外套还给他,起身走开。

江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阳光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正举着球拍对她挥手,看着她蹲下身,替女儿擦去额角的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外套,忽然觉得,这件外套上沾着的,不仅仅是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有一种他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的账。

于芷芷打完球,换好衣服牵着妈妈的手,抬头问,“妈妈,江教授是我爸爸吗?”

她刚才看到江教授低着头默默走开了,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她还小,还不懂这种不舒服代表着什么。

于清清内心苦笑连连,还有几道其他很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这么问?”

芷芷歪了歪头,看着妈妈的表情,似乎在努力回忆姥姥的话。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然后说:“姥姥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做很重要的事情,等我见到他的时候,我就会知道是他。”

“妈妈?”芷芷仰起头,看着妈妈沉默的样子,又补了一句,“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没有。”于清清回过神来,“芷芷没有说错话。”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江教授......确实是妈妈认识很久的人。”

“那他是我爸爸吗?”

于清清又沉默了。她发现自己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理解,大人之间的有些关系,并不是简单的“是”或者“不是”就能说清楚的。

她想了想,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芷芷,如果江教授是你爸爸,你会怎么样?”

芷芷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那就让他陪我去打球呀。”

“如果他不去呢?”

“那就等他去呗。”芷芷理所当然地说,“姥姥说,大人有时候会害羞,要多给点时间。”

于清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酸涩,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芷芷,刚才那个问题,妈妈暂时还不能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她边走边说,声音很轻,“但妈妈可以答应你,等时间到了,妈妈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那什么时候是‘时间到了’?”

“妈妈也不知道。”

芷芷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她忽然松开妈妈的手,往前跑了几步,然后转过身,张开两只小手,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小鸟。

“妈妈,那我们快走吧!快下雨了!”

“走,晚上想吃什么?”

“冰淇淋!”

“不行,换一个。”

“那就......先吃饭,再吃冰淇淋?”

于清清被她逗笑了,一扫内心阴霾,她走上前去,牵起女儿小手。她牵着女儿的手,感受着那只小小的、温暖的手掌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像一只刚学会飞翔的小鸟,还不确定前方有什么,但知道妈妈在身边,所以什么都不怕。

于清清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如果说江风的精准算法让她失去了对“爱情”这件事的信任,让她学会了一个人扛起所有,让她在无数个加完班的深夜独自回家,那么,她的女儿芷芷是这一切代价里,唯一一个她愿意付出的、且从不后悔的回报。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留下这个孩子。

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在那个收到“分手论文”的当天傍晚,她看着手上的验孕棒一度失语;在回复“好”的邮件后的第三周,她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检查报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想过,如果她选择另一种方式,会不会更轻松,她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抹干眼泪迎头赶上,继续跟着导师在北京的金融圈里打拼,找一个合适的人结婚,生儿育女,过上那种所有人包括江风都认为她“应该过”的生活。

但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江风,不是因为她还爱他,或者还恨他,或者还在等他回头。而是因为,当她看到那张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像一颗花生米一样的轮廓时,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是完全属于她的,不需要理性分析,不需要利弊权衡,不需要任何条件。

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这个选择是对的。她只需要好好看着女儿一天一天长大,开心快乐,如一个个早晨她的小脸从被子里钻出来,奶声奶气地喊一声“妈妈”;如在打疫苗时她会哭几声但针头拔出去之后就恢复活泼状态的模样;如在网球场享受流汗大声呼唤的神采;如现在这样牵着她的手......于清清知道,她从来没有走错过路。

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和母亲一起抱着背着发烧的小宝贝去急诊室的凌晨,那些在幼儿园家长会上被其他家长问“怎么没见过孩子爸爸”的不想回答的时刻,所有这一切,她都不觉得委屈。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是完完全全依赖她的,信任她的,爱她的。

这份爱,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一封邮件来证明它的合理性。

这是江风永远无法理解的。在他的世界里,每件事都需要被计算,被预测,被优化。但感情不是数据,孩子不是模型,而爱,爱从来不是一道可以被解出的方程。

若说有什么要感谢江风,也就仅仅是他贡献了那一半染色体,才得以有芷芷的降生。除此之外,再无别的。

那些温存、那些彼此读懂的时刻,都已经被他当年的逃避一并掩埋。于清清分得清清楚楚,浪漫是过往,伤害是现实。他给过心动与懂得,却也丢下了处在困境里的她,她在没有他存在的时候,面对怀孕、生产、独自抚养孩子的漫漫长路。情爱归情爱,责任归责任,二者不能互相抵消。她不会否定曾经的点滴,但也绝不会因为旧日的温存,就淡化他铸成的过错。

两周后,于清清接到洪浩的电话。

洪浩在电话那头语气热络,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说前段时间她提过的那个城市气候风险项目,他这边牵了个线,有一家机构很感兴趣,想约个时间坐下来聊聊。

“师兄,你效率也太高了吧,我这边预算都还没批下来呢。”于清清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你不是说想趁着Q3把框架搭起来嘛,我这不就帮你往前推一把。”洪浩笑了笑,“你放心,对方不是来催你签合同的,就是想先了解一下你们那边的思路,看看有没有合作空间。”

“哪家机构?”

“深大气候与环境研究中心。”

于清清手里的笔不转了。

电话那头,洪浩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停顿,继续说:“他们那边最近在做一个粤港澳大湾区极端天气事件的风险评估项目,正好需要有人把研究数据转化成可落地的投资决策模型。我跟他们副主任聊了一下,觉得你们致心资本这边做气候投融资的思路跟他们很契合。”

“师兄,”于清清放下笔,声音平静,“你直说吧,跟这个项目有关的人,都有谁。”

洪浩沉默了两秒,然后嘿嘿一笑:“师妹,你果然聪明。江风是这个项目的学术顾问,他的博士论文方向就是气候适应型投资,后来在香港做了一段时间的极端气候事件风险量化研究,去年被深大引进的。这个项目,他是核心成员。”

于清清没有说话。

“师妹,我知道你们之间可能有点......”洪浩斟酌了一下措辞,“有点历史。但公是公,私是私,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对你在致心资本那边的业务板块是一个很好的落地案例。你可以考虑一下,不用急着答复我。”

“我知道了,师兄,谢谢你的好意,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于清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了一会儿呆。

她不得不承认,洪浩说得对。她在致心资本负责的“城市气候风险管理与投融资”板块,从去年成立以来,一直缺少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落地项目。她手里有资金,有框架,有投资意向,但最缺的,是能够把气候科学数据转化成可量化、可评估、可定价的风险模型的能力。

而这恰恰是江风最擅长的东西。

她打开电脑,翻出之前整理的一份项目草案。封面上写着:《粤港澳大湾区极端气候事件风险量化与适应性投资策略研究——基于气候模式的情景分析框架》。

这份草案她写了两个月月,里面涉及的气候模型、排放情景、风险定价方法,很多都是......她深吸一口气,很多都是江风论文里涉及过的方向。

她当初选择这个方向,只是想找一个既有社会价值、又有商业前景的细分赛道。气候风险投资在国际上已经很成熟了,但在国内还是一片蓝海。她只是恰好,在这个领域里,遇到了他留下的学术足迹。

她不再犹豫,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给洪浩发了一条消息:“师兄,帮我约个时间吧,我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三天后,深大气候与环境研究中心,二楼小会议室。

于清清和部门小伙伴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提着电脑,里面存着她修改过无数版的项目草案。

她先去了一趟厕所,出来后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看着楼下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操场,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除了她的团队成员,还有另外三个人。对接人刘干事坐在靠门的位置,正低头回着信息,看到她进来,起身相迎,并为她介绍在场的其他人。

“于总,您好,这位是香港中文大学的江风教授。现在也是许多机构的学术顾问,包括我们中心,像上次线上会议时和您说的,接下来主要由江教授负责带头和您共同推进项目。”

“于总您好。”江风开口,声音落定,“我们又见面了。”

这个称呼让她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看着他,主动伸出手和他握手。

“上次有幸听江教授的主旨发言,受益匪浅,这次有机会深入交流,我和同事们都很很期待。”

“于总过誉了,相互学习。”

“于总您好,我是中心负责行政后勤管理这一块的,叫我老张就行,接下来多向您学习,请务必多多指导。”

“张主任好,期待接下来和大家的互动,您和我的小伙伴们都认识了吧。”

“认识了认识了,您请落坐。”

场面话讲完,于清清走到有自己水牌的座位上,开门见山打开电脑,投屏,显示项目草案。

“江教授,张主任,大家好。我们致心资本目前在粤港澳大湾区推进一个气候适应性投资的试点项目,主要关注三个方向,一是极端高温天气对城市基础设施运行的风险评估与保险定价,二是强降水与洪涝灾害对房地产和商业地产的长期价值影响评估,三是面向高排放行业转型的过渡期投融资工具设计。”

她说完,看着在场不同人,“这三个方向,都需要一个可靠的气候风险量化模型作为底层支撑。我听说,江教授团队正在做的粤港澳大湾区极端天气事件风险评估项目,正好能提供这方面的数据和方法论支持。”

会议桌对面的江风,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停顿了几秒。

“于总,你说的这三个方向,我都可以做。”

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投屏,“这是我团队最近完成的粤港澳大湾区2040年极端高温事件的时空分布预测,空间分辨率已经做到了1公里×1公里,覆盖深圳、广州、东莞、佛山等主要城市。结合这个数据,我们可以给出每个行政区内基础设施的热暴露风险等级,以及对应的保险定价建议。”

于清清看着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热力图,颜色从浅黄到深红,像一幅被火焰舔舐过的地图。她一眼就看出,深圳的福田、南山、罗湖等核心区域,在2040年的高温模拟下,全部处于深红色区域,这意味着极端高温天数将比现在增加一倍以上。

她抬起头,看着江风:“这个数据,开放给外部合作方吗?”

“目前还没有。”江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得近乎固执的神色,“但如果合作方是致心资本,可以考虑。”

一旁的张主任适时地插了一句,缓解了空气里那点微妙之感:“那咱们今天就把框架聊一聊,看看怎么把产学研的东西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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