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于清清发现,江风在工作状态中,和之前的他,几乎是两个人。他讲解数据模型时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假设都有依据,每一个结论都有出处。他甚至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完整的框架图,从左到右,从气候模式输入到风险定价输出,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她不得不承认,他在专业领域,确实非常出色。
而江风也发现,于清清和他记忆中那个喜欢听他讲流体力学方程的女孩子,也已经完全不同了。她问的问题非常精准,每一个追问都指向项目落地的关键环节,数据确权、模型验证周期、输出结果的置信区间、以及最关键的,商业化路径。
“所以,于总的意思是,”江风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回头看着她,“你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学术研究项目,而是一个能够直接服务于投资决策的量化工具。”
“对。”于清清点头,“学术论文可以发,但我的核心诉求是,这个模型要能跑通商业闭环。我需要给投资委员会一个明确的信号,哪些区域、哪些资产类别,在未来的气候情景下,风险是可控的,值得配置;哪些是应该回避的。”
江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是个新思路。”
“你以前做的是学术。”于清清说,“我做的,是让学术变成钱。”
她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张主任在旁边咳了一声,笑着说:“看来两位思路很互补,这项目有戏。”
于清清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在电子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而江风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支马克笔,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忽然觉得,数年前那个坐在图书馆里、安静地听他讲论文的女孩,好像真的已经走得很远了。
会议结束后,深大气候与环境研究中心一行人送于清清团队到楼下停车场,电梯里江风和于清清站得比较近,闻到她身上复杂而奇特的混合气味。
最外层是清爽的薄荷沐浴露,带着一丝凉意,和这个季节很配;中间裹着淡淡的花香调香水,是他熟悉的某款大牌无人区玫瑰,但尾调散得有些快了,不像她以前那么爱用;而在最里层,在那所有气味的最深处,有一股极其细微的、温温热热的奶香,带着一点儿童爽身粉特有的甜腻气息。
这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混合着她本身的体温,形成了一种全新的、专属于此刻的于清清的味道。
江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的嗅觉,从小就比别人灵敏得多。别人闻到的只是“香”或“臭”,他却能分辨出其中无数细微的层次。这种天赋让他痛苦,也让他快乐。他讨厌食堂里混杂的油腻和汗味,讨厌电影院爆米花的甜腻掩盖了空气的污浊,讨厌下雨前那种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潮湿。但他也喜欢图书馆里旧书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喜欢新割过的草坪散发出的青草汁液的味道,喜欢深秋的夜里,霜降之后,空气里那种清冽的、像玻璃一样透明的味道。
而在他所有的记忆里,最让他着迷的一种味道,就是于清清的味道。
那时候,他们还在读研,有一回,大家一起去郊外团建。大巴车上,颠簸了一路,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和晕车药的味道,所有人都昏昏沉沉的。江风坐在靠窗的位置,难受得脸色发白。就在这时,他旁边座位上的于清清,大概是睡着了,身子一歪,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股极其干净、极其温暖的气息,瞬间扑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她皮肤、头发、衣服,以及她这个人本身,在阳光下晾晒后,混合着一点点洗衣液味道的、最纯粹的气息。就像春天的阳光晒在刚洗过的棉被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柔软的甜意。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烦躁和不适,都奇迹般地消失了。
后来某一天,于清清红着脸跟他表白,问他:“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让他安心的气息,又来了。
他点了点头,说:“好。”
于清清愣了愣,大概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她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像一朵向日葵,在阳光下轰然盛开。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之所以答应得那么干脆,不是因为她漂亮,也不是因为她聪明,更不是因为什么日久生情。真正的原因,说出来大概会很可笑,甚至是有些变态。
他喜欢她身上的味道。
他喜欢闻她身上的味道。
这个秘密,他藏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怕她觉得自己奇怪,怕她觉得自己像个变态,怕这份纯粹的、基于本能的迷恋,会被解读成别的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缓缓打开,五花八门的东西灌了进来,吹散了那股让他失神的气息。
于清清迈步走了出去,其他人也纷纷跟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江教授、张主任、小刘,今天受益匪浅,大家留步吧。”
相互道别后,江风站在门口,看着她转身离去,那一抹混合着奶香和花香的气息,还残留在他的鼻尖,久久不散。
他想到,他们分手已经七年了。
当天晚上,江风致电于清清,其名曰交流项目进一步事宜。电话号码和微信是在白天的会后就加上的,每个人都加了,漏过他就显得刻意了。
“您好,江教授。”
“清清,你觉得我今天说的框架如何?”
他可以像白天那样喊她于总的。算了,没必要计较个称谓。
“江教授,您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个框架,我觉得可行。”于清清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像在谈论一个普通的业务合作,“但有几个细节,我需要你们提供一个更详细的模型验证方案,尤其是针对深圳本地的历史回测数据。”
“好,我回去整理一下,下周发给你。”
“谢谢。”
两人沉默了一会,在于清清想要礼貌挂电话时,江风忽然开口:“清清。”
于清清没回话,从他语气她听得出来,接下来的话应该私大于公。
“你说,你做的,是让学术变成钱,但我想说,你做的这件事,比赚钱更有意义。”
于清清继续闭口不言,但目光里带了一丝探究。
“你说的项目,”江风说,“气候适应性投资。这些钱如果真正投到城市基础设施的改造上,投到极端天气的防灾减灾上,是可以救人的。”
他顿了顿,“就像我在会上讲的,2024年,全球65岁以上人群跟高温相关的死亡率增加了85%。这些数据,不能只是写在论文里。它们应该被用到真实的世界里,去改变一些事情。”
于清清忽然觉得,电话那头那个当年用一封邮件结束了他们之间所有关系的男人,也许并不是完全不懂她。他只是用了另一种方式,在走一条和她殊途同归的路。
“江教授,”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那就一起试试,看看能不能改变点什么。”
“拭目以待。”
“囡囡啊,打完电话了吗?出来吃水果啦。”
于清清母亲于佩佩敲门,小声问女儿。
“来了。”
“芷芷睡着了吗?”于清清盘腿坐在地上,和母亲聊天。
“在你洗澡时就睡着了,说明天喊你起床。”
于清清心情不错的笑,“也不知道她是大人还是我是大人。”
“像你小时候一样,独立、勤快、擅长收拾、喜欢管家里的事,你应该不记得了,小时候带你去爬山,你每爬几步就要回头看,人齐了才肯继续往上爬,怕丢了大人似的。”
“现在都中青年了,你女儿我却懒了很多。”
“做妈妈是懒点好,你懒点,芷芷就勤劳些,电视也这么说,父母懒一点,孩子更聪明。”
“那我们家这个传统还传承得挺好。”
于佩佩自然懂女儿的话中话,指了指她额头,让她不要耍贫,快点吃完去刷牙睡觉。
“妈妈,芷芷有跟你说什么吗?”
她放下手中的叉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巴,觉得还是不要瞒着母亲。
“前几天跟我提了一嘴,我看你没主动说,也就没问你。”
她的妈妈多好呀,不管何时,始终无条件的支持她、呵护她、关心她、肯定她、帮助她。
“她问我,那人是不是她爸爸。”那日女儿问她时,她内心虽有波澜,但有意强忍,所以情绪并无多少外露,现在在最爱自己的母亲面前,她卸下心防,声音哽咽,眼中含泪,所有克制再也撑不住。
“妈妈知道,你现在要想的东西很多,心情复杂,你爱芷芷,不想对她说谎,想给她最好的现在和未来;同时你又放不下心里那道坎,也怕把过往的纠葛摊开,会伤到孩子伤到自己,更怕打乱你们现在安稳的日子。”
于佩佩让女儿靠在自己膝盖上,伸手擦拭她脸上掉落的泪水,轻轻拍着她。
“囡囡啊,你是一个妈妈,但你首先是你。妈妈希望你万事以自己为先,像买保险一样,为什么要先给自己买再给孩子买的道理一样,因为你才是孩子最大的依靠。”
“妈妈,你怎么这么好?”于清清无声哭着,想起这些年她们“老中幼”三个人相依为命,从北京来到深圳打拼、生活、落定,心中既觉悲戚,又含欣慰。这是她们仨共存的难忘的经历,也是在无数个深夜赋予她支撑力量的绝对所在。
“你不必逼着自己立刻做决定。不必怕做错,也不必苛责自己一定要处理得十全十美。芷芷是个心思细敏的北京小姑娘,她最踏实的底气,除了你,就是她自己,她到时会是最懂你的那个人。”
于清清枕在妈妈膝盖上,鼻尖的酸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压抑的呜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条一条,温热的,无声的,滑进母亲的掌纹里。
过了好一会儿,于清清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她深吸了几口气,鼻音很重地开口,“好,妈妈,我知道的。”
她心里清楚自己会怎样做,但有母亲在旁,她的情感宣泄得更加彻底,因为她知道,她的妈妈无论如何都会“兜”住她。
于清清觉得自己何其有幸,得母如此,得女如此。
于清清的工作是阶段性的,但总体来说都挺忙,她又是事业心重的人,对很多细节都要亲自过一遍才放心。项目合作框架敲定后,接下来的两周,她几乎每天都在开会、看数据、改方案中度过。
致心资本的办公室在福田CBD的一栋甲级写字楼里,落地窗外是深圳的天际线,远处能看到深圳湾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报告,气候风险评估的白皮书、粤港澳大湾区的基础设施规划文件、几家保险公司的合作意向书,以及一份她反复修改了多次的《城市气候风险管理与投融资试点项目框架方案》。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又放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江风发来的消息:“清清,模型验证方案初稿已经出来了,现发给你,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文件名是“大湾区极端高温风险模型验证方案_20260818_v1.0_江风”。
于清清点开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方案写得非常扎实,从数据来源、模型假设、参数设定到验证方法,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在附录里列出了所有参考文献的DOI号。她不得不承认,江风在学术上的严谨程度,和他当年写那封分手邮件相比,有增无减。
她看完后,在文件末尾的批注区打了几个问号,然后回复:“方案整体没问题,有几个参数假设需要再确认一下,我标注了,麻烦江教授反馈。”
发完消息,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两周她刻意没有去想江风这个人,只把他当作一个合作方的学术代表。但每次看到他发来的邮件,看到那个熟悉的落款“江风教授|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气候与环境研究中心”,她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六七年了。他的学术头衔变长了,语气变专业了,就连邮件签名都从当年的“Bestregards”变成了正式的“顺颂时祺”。但那个名字,还是那个名字。
她甩了甩头,把思绪拉回工作。
与此同时,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的校园里,江风正站在实验室的白板前,拿着一支黑色马克笔,对着几个正在实习的研究生讲解模型参数调整的逻辑。
这是他正在带的第三个项目组,团队里有博士、硕士,还有两个本科生。实验室的面积不大,但设备齐全,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仪器和资料,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养了三年的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这里,2040年的高温情景设定,我们用的是SSP5-8.5的高排放路径,但于总那边希望我们同时跑一个SSP2-4.5的中等排放情景做对比,因为投资决策需要考虑不同政策路径下的不确定性。”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SSP2-4.5”和“SSP5-8.5”两个路径编号,然后用箭头把它们分别连接到不同的输出端。
“于总?”一个博士生抬起头,好奇地问了一句,“就是您说过的致心资本那个项目负责人?”
“嗯。”江风没有多解释,继续在白板上画图,“她的意思是,投资端需要的是多情景下的风险区间,而不是单一预测值,这样他们才能做压力测试。所以我们这个模型,最后输出的不能只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概率分布。”
他讲完这个部分,放下马克笔,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点四十。他通常会在六点半左右离开实验室,回家吃晚饭,然后继续工作到深夜。
这就是他这些年来的生活:实验室、办公室、家,三点一线。其实学术会议也不少,或者外出做讲座分享,但主要都是待在这个校园里,和那些数据、模型、论文打交道。
他没外出、外勤的一天通常是这样的: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半小时,然后洗澡、吃早餐,八点到实验室。上午处理邮件、回复学生的论文修改意见,下午开会、做报告、指导学生。晚上七点左右到家,随便吃点东西,然后继续工作到凌晨十二点或一点,睡觉。
周末偶尔会去打网球,或者去深圳湾公园跑步。但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在实验室里。
他没有什么朋友,至少没有那种可以随便约出来喝酒聊天的朋友,他也不太喜欢回父母的家,他的社交圈基本就是学术圈,同事、同行、合作方。他习惯了一个人,也习惯了这种近乎单调的规律生活。
他曾经以为,这种生活就是他想要的。自由、专注,不被任何人打扰,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热爱的事业中。
但那是骗自己的。
他出生在深圳,成长在深圳,家就在罗湖,父母做实业,务实、理性、讲究效率,从不谈论感情。他记得小时候,父亲给他讲题,只讲逻辑,不讲感受;母亲带他去参加饭局,教他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得当地说话,却不曾教过他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不要麻烦别人”;习得的第二件事,是“你的事,自己解决”。
他从来没有被问过:“你开心吗?”、“你想要什么?”、“你累不累?”
所以他也学会了不问自己这些问题。他只知道,只要把日子填满,把论文、数据、实验、会议填满每一天,就不会有空隙去感受那些“不实用”的东西,比如孤独,比如渴望,比如想念。
他住的地方很大,装修简洁现代,阳台对着大运体育馆的白色穹顶。但他很少在客厅待着,因为太空了跟他的心一样,空落落的找不着着力点。他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论文、一个人对着电脑坐到深夜。他以为这种“不被打扰”就是自由,以为把论文和数据填满每一天,就能把某个空洞堵上。
但那个空洞,一直都在。
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要过这种生活。他只是不知道,除了这种生活,他还能要什么。他是被训练成这样的,高效、理性、不依赖任何人。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感情归档了,像处理完的实验数据一样,标注为“已完成”,锁进了硬盘的某个角落。
但那天在会展中心看到于清清之后,他才发现,那个空洞从来没有被填满过。它只是被他用工作、用理性、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暂时掩盖住了。而她一出现,那些掩盖物就像被风吹散的灰烬,露出了底下依然鲜活的、会痛的东西,那个渴望被看见、被理解、被无条件爱着的自己,那个他从小到大都不太敢承认其存在的自己。
他之所以在深夜的水天一色中看到模糊的轮廓会胸口发紧,之所以在梦里追着她的背影却永远追不上,之所以在醒来后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如此种种,不是因为他的生活太满了,而是因为太空了。
他从来都知道。他只是不敢承认。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深圳湾的海面,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想起她那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我做的,是让学术变成钱。”
他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在北京的那三年。那时候他们都在读硕士,两个人隔得不远,几乎每天都会见面。她会在图书馆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看到他出来就把其中一杯塞进他手里。他那时候不爱说话,她就主动找话题,聊她今天看的书,聊她听到的八卦,聊她想去但还没去的城市。他有时候觉得她太吵了,但更多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会在她沉默的时候,偷偷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