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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1-08 09:25:31

她教会了他一些事。比如,吃完饭要夸做饭的人;比如,生气了要说出来,不要憋着;比如,周末除了办公室和实验室,还可以去公园走走,去胡同里逛逛,去一家她新发现的咖啡馆坐一下午。

他试过,努力去适应那种“有活人感”的生活。她拉着他去逛故宫,他站在太和殿前,看着那一大片金灿灿的屋顶,忽然觉得,原来世界不只是由数据和公式组成的。她拉着他去听音乐会,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听着小提琴的声音,第一次感觉到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

但只有三年。

三年时间,还不足以让一个从小被培养成“理性机器”的人,学会如何真正地打开自己。他学到了一些技巧,知道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知道怎么回应她的情绪,知道怎么让她开心……但那些技巧,就像他学过的任何一种算法,既输入正确的参数和输出预期的结果。他应用得很好,但他始终没有学会,当算法失效的时候,该怎么办。

所以当他拿到香港的offer,当实验数据跑不出来,当他开始害怕自己会失败、会辜负她的期待、会让她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样子,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我应该跟她商量”,而是“我该怎么做,才能不拖累她”。

他用了他的方式,一个他唯一会的方式,理性分析、排列利弊,然后做出一个“最优”的决定。

那封邮件,他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反复修改措辞,确保每一个句子都足够冷静、足够客观、足够“不伤害她”。他以为,只要他把理由说得足够清楚,她就能理解,她就能接受,她就能继续往前走,去过一种没有他拖累的生活。

他以为,这就是爱。

他以为,放手就是最好的成全。

他以为,他是在保护她。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可能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可能一直在等他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而不是怎么去“处理”一段关系。

他站在阳台上,一口喝完手中凉透了的茶,那杯茶的味道,比任何一次实验失败都要苦。

他这些年做了很多学术,发了许多论文,拿了不少奖项,但那些东西,真的改变了什么吗?他的模型预测出了极端高温的时空分布,但那些数据,有多少被真正用到了城市防灾的决策中?他的论文引用了很多次,但那些引用,有多少转化成了实际的政策改变?

他忽然觉得,她说的那句话,可能不只是调侃,而是对他这六七年的某种评价。

他梦到过她。无数次。

跨越漫长的分离空窗,也跨越重逢后步步克制、寸寸隐忍的日夜。从前孤身荒芜时梦她,如今近在咫尺、却不敢越界的煎熬里,依旧夜夜梦她。

梦境永远是模糊朦胧的滤镜,场景、细节都似蒙上一层薄雾滤镜,可唯独触碰她的所有感官,真实得近乎残忍。

梦醒之后,浑身滚烫的余潮久久散不去。

他这一生,自律、清冷、禁欲,靠绝对的理智和精密算法掌控人生所有变量,情绪恒定、欲望死寂,从未有任何人能撼动他分毫。唯独他曾经的爱人于清清。

她是他规则里唯一的漏洞,是他理智之外唯一的野火,是天生克他、让他全盘溃败的致命诱惑。

每一次梦醒后的躯体燥热与心神缭乱,都让他无比憎恶自己的失控,可下一秒,心底翻涌的贪恋又会卑微地吞噬所有理智。他唾弃这份沉沦,却又疯了一样渴求梦境重来,贪恋那片刻完完整整、彻底拥有她的余温。

他的算法算得尽雨林山风、气候雷电、利弊得失,唯独算不出,这份岁岁年年、无解无休的沉溺,究竟是执念,是心魔,还是对她刻入骨髓的贪念。

梦里从无克制,全是他现实里死死压抑、半点不敢外露的疯狂与滚烫。

有时是在她的卧室。

趁长辈外出,四下寂静无声,拉上窗帘后的房间锁满她干净清透的气息,牢牢裹挟住他所有感官。周遭缱绻,光影错落间,他所有的清冷矜贵轰然碎裂。

不再疏离,不再自持。

他伸手禁锢住她所有退路,将人牢牢扣在方寸床榻之间,俯身陷落。指尖触碰她肌肤的刹那,极致的温热绵软瞬间击穿他所有层层设防的理智。从前古井无波的眼底翻涌着燎原的烈火,克制多年的欲望只为她一人彻底疯长。

他贪恋她每一寸肌理的触感,贪恋她贴近时紊乱的呼吸,贪恋她眼底容下他一人的专情深刻。所有的分寸、底线、理智,在她面前分崩离析,溃不成军。他是清冷克制的江风,可只要沾到她半分温度,就会变成贪得无厌、不肯收手的疯子。

亲密纠缠的每一秒,都是极致的沉沦,是他在现实里永远不敢奢求的圆满。

有时是深圳那间只属于他的独居公寓。

满城霓虹穿透落地窗,流光漫天,衬得屋内相拥的两人愈发焦灼私密。那是他冷静多年、冰冷寡淡的方寸天地,唯独她踏足过,唯独她能给这片荒芜滚烫的温度。

他将她死死揉进怀里,骨血相贴,呼吸纠缠。

与生俱来、与身俱来的距离、遗憾、隐忍,全部失效、尽数消散。

那一刻刻没有权衡,没有克制,没有小心翼翼的顾虑。只剩下最原始、最汹涌的占有欲。他贪婪掠夺着她的一切,沉溺于她独独赐予的、足以焚毁他一切的诱惑,一寸寸,一遍遍,不肯餍足。

世人皆道江风清冷寡情、心如磐石。

可无人知晓,他的磐石心肠,唯独被清清一人彻底碾碎、彻底攻陷。

清醒时,他咬牙隐忍、步步退让、克制安分,做体面疏离的成年人。

唯有梦里,他能放任自己的偏执与贪念,肆无忌惮地拥她、亲她、触碰她、爱她、占有她。

这无人知晓的夜夜沉沦,是他穷尽一生算法,也解不开的、独属于清清的致命执念。

每次醒来,他都会在床上躺很久,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身体里的燥热久久不散……

他试图用理性去分析这种感受,告诉自己这只是人对美好过往的怀念,是神经系统对旧有联结的惯性反应,是一种可以被量化和解释的神经递质活动。他告诉自己,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学者,一个习惯用数据说话的人,不应该被这种“非理性”的情绪左右。但那些分析,从来没能让他真正平静下来。它们就像一堵纸糊的墙,他的思念一撞就破。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既放不下她,又不知道该如何重新靠近她。他怕自己做得太多,会让她觉得冒犯;怕自己做得太少,又会让她觉得他从未在乎过。他是那种用数据和逻辑来理解世界的人,却唯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一段被他亲手斩断的感情。除了和她在一起时,他从来没有被教过怎么去爱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去接住一个破碎的、需要修复的关系。他只能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等。等下一次项目会议,等下一次见面,等下一次能用他擅长的方式,去靠近她一点点。然后在那些等待的间隙里,任由回忆和梦境,一遍遍地翻搅他的夜晚,让那个缺爱的、渴望被理解的自己,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处可藏。

他醒来的时候,凌晨三点。

反正睡不着了,他起床干活,把电脑未处理的邮件处理了,把该看的文献看了,把下个月计划精细化了……

项目合作进入第三周,深大气候与环境研究中心组织了一次实地考察,去大鹏半岛踏勘一处被纳入气候风险评估试点的海岸带,采集现场数据,验证模型参数。

张主任亲自带队,一行七人,张主任、江风、一位研究员、一位研究生,加上于清清和她的两位同事,两个单位各开了一辆车,沿着惠深沿海公路一路向东。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天际线渐渐变成低矮的山丘和远处泛着银光的海面,空气里开始有了一丝咸湿的海风味道。

考察任务排得很紧。他们在海岸带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江风和研究员用便携设备测量了多个点位的地形数据和植被覆盖情况,于清清和她的两位同事则在旁边记录地貌特征和可能受极端天气影响的设施分布,用平板电脑标注了十几处需要重点关注的位置。张主任主要负责对接,一路拍照、做笔记,偶尔和江风讨论几句模型参数调整的方向。研究生负责背着设备包,跟在后面记录数据编号。

下午六点左右,大家开始往回走。回程的路有一段碎石坡面,不算陡,但路面松动,踩上去容易打滑。江风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测量仪,边走边低头看屏幕上的数据,没注意到脚下有一块松动的石头。

他踩上去的瞬间,石头滚了一下,他的脚踝向外一扭,整个人失去平衡,一个趔趄,单膝跪在了地上。

“江教授!”他身后的研究生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扶他。

“没事没事。”江风摆了摆手,试图站起来,但左脚刚踩实,脚踝处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可见皱了起来。

张主任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看了一眼他的脚踝,隔着袜子,已经能看到脚踝外侧微微肿起了一块。

“能走吗?”张主任问。

“试试。”江风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左脚虚踩着地面,试着往前走了两步,疼痛感明显,但骨头没有异响,活动范围也没有明显受限。

“应该没伤到骨头,就是扭了一下。”张主任判断道,然后转头对那位研究员说,“小周,你和我一起扶江教授,慢慢走回去。小王,你去把设备包接过来。”

研究员小周立刻上前,扶住江风另一边胳膊,研究生小王则接过江风手里的测量仪和背上的设备包。

“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明天回校医院看看就行。”

于清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走两步上前。

她礼貌性问了一句是否需要帮忙,被告知不用后,她只是看了一眼江风的脚踝,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确认他确实没有大碍,然后对身边的同事说:“走吧,我们先把车开到停车场出口等他们。”

她说完,转身朝自己那辆车走去,没有再多看江风一眼。

身后,江风被两人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在碎石路上。研究生小刘跟在旁边,手里拿着设备,嘴里还在念叨:“江教授,您小心点,这有点滑……”

江风回头看了一眼于清清走远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忍着痛,继续往前走。

回程需重新安排,正值高峰期哪哪都塞车,所以要合理规划各自回家的路线。

张主任看了一眼手机导航,说:“没记错的话于总您住福田是吧,江教授住龙岗,和您顺路,那这样我车上除了小周和小王,还能再坐两个人。要不这两位小同志跟我车走?我绕一下罗湖,把你们捎回去。江教授就拜托于总顺路送回家?”

于清清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位同事。几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行,那麻烦张主任把送一下我们两位小伙伴了了。”

“不麻烦不麻烦,正好顺路。”张主任摆摆手,又看了一眼江风,对于清清说,“那江教授就交给你了,他住龙岗大运那边。”

“这个安排很合理,张主任果然是干办公室出身的。”

张主任打哈哈地干笑几声。江风状若无闻地看了眼现场,没有说话。

江风被付上于清清车上后,两辆车就各自出发回程了。

车速平常的车里,于清清问了江风所住地方的详细地址,后用语音告诉了车载导航。

车载导航重复了一遍目的地,然后开始规划路线。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深红色的路况线,预计到达时间,下午七点十五分。

江风靠在副驾驶座上,左脚微微伸直,尽量不让受伤的脚踝碰到任何东西。他看了一眼导航上那条蜿蜒的红线,选了一个安全、自然的对话切入点。

“今天海岸带那几个点位的数据,比我预想的好,”他说,语气平稳,“尤其是第三段那个侵蚀剖面,和模型预测的吻合度很高。回头我把今天的测量数据整合一下,发给你团队一份。”

于清清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淡淡地“嗯”了一声,“谢谢江教授。”

江风生硬地忽略了她对他的客套。

“你们拿到数据之后,一般会做几轮交叉验证?我这边习惯用两种不同的统计方法做比对,确保数据差异在合理范围内。”

“看情况,”于清清说,语气平淡,“如果是关键参数,我们会做三轮。第一轮内部验证,第二轮和你们的数据做比对,第三轮会找第三方机构复核。风控流程比较严格,毕竟最终要出评级报告。”

“三轮……”江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工作量不小。你们团队负责这个项目的有几个人?”

于清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她的语气仍然平静,“除了顾问,目前是我带着两个分析师在跟,后续如果进入深度评估阶段,会再调两个人进来。”

“就三个人?”江风有些意外,“这个项目涉及的数据维度很多,光海岸带这块就有十几个参数需要持续监测,三个人会不会太紧?”

“习惯了,我们做投资的,不是按人头算工作量,是按项目算。人少,决策链条短,效率反而高。”

她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答了问题,又没有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顺便还不着痕迹地跟他划清了界限,这是工作,不是叙旧。

江风听出来了。他没有再追问项目的事,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努力尝试换了一个更轻的话题。

“洪浩并不是在北京读书的,怎么会成为你的师兄?”

“我老板是他师弟,老板叫他师兄,我们也跟着叫了。”

“跟同学们还有联系吗?”

“来深圳后就少了,除非有工作上的交集。”

他不是想知道她为何要从北京来深圳嘛,她直说了,他敢继续问下去吗?

江风不敢,虽然他很想。

但于清清没料到的是,他在其他事上却很敢。

“重遇你之后,我梦见你的次数多了很多。”

狗男人,害她差点一个用力踩,幸好车走得龟速,她脚并不在油门上。

“是吗?您这么理智的人,分手了还梦见我干什么?”

不能多看几篇文献就翻篇吗?

江风沉默了几秒。他还没有被她击退,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某种学术讨论式的较真劲儿。他靠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着她的侧脸,一字一句认真和她剖析。哪怕,他对接下来的这番剖析并没有十足把握。

“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里说,梦是潜意识欲望的伪装满足。我梦见你,可能不是因为我没有放下,而是因为我的潜意识里,有一些白天没有处理完的情绪,在睡眠里被重新激活了。”

于清清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是要骂人。

“具体来说,梦境中出现的人物,通常代表梦者在现实中被压抑的情感需求。如果一个人频繁出现在你的梦里,说明你的潜意识在试图处理与这个人相关的未完成事件。”

看她没有讲话,没有表情,没有反应,他忐忑着,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从学术角度来说,这不一定代表我还爱你,而是代表,我还有一些话,没有对你说完。”

于清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笑了笑。

“嗯,我知道你不爱我。”

“按照佛洛依德的理论来说,有可能。但按照我自己的感受和感知来说,我还爱你。”

“想听实话吗?”她问他。

“你说。”已经没有比现在更坏的结果在等着他了。

“我说如果我也还爱你,但已经不喜欢你了,你信吗?”

都是成年人,无谓浪费时间在不痛不痒的拉扯上了。

他信吗?他想信吗?他敢信吗?他能信吗?

他是她的乍见之欢。

那是两人在北京读研一的秋天,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在两个学院联合组织的网球友谊赛上。

他穿一件白色的网球T恤,手里握着球拍,正在场边和同学聊着什么。她被他吸引,观察着他,看他一边拧开瓶盖,一边回答,表情专注而认真,讲到关键处时,他会用手比划一下,像是在空中画出一条曲线。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干净、纯粹的光。

她当时站在球场的另一边,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宝矿力,球拍还挂在手腕上。她刚刚打完一场二十分钟的练习赛,正靠在墙边喘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方向,然后,就停住了。

她想,那个人,怎么可以好看得这么干净,且完完全全长在她的审美,甚是是性趣点上。

后来他们被安排混双搭档。她站在网前,他在底线,打了几个球之后,他忽然侧过头对她说了一句:“你的反手直线打得不错,有练过的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3.0水平,勉强能打。”

他笑了笑,说:“那正好,我4.0,我们互补。”

那场比赛他们赢了。击掌的时候,他手掌的温度和力度,都刚刚好,不轻不重,不松不紧,像是两人的接触已经很自然。她那时就想,她想要这个男人,但这个男人看起来太正经,所以她要有节奏、有条理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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