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她的日久生情。
打完网球他们加了微信。她本来就是一个主动的人,敢想敢做敢要,在加上微信的同一天傍晚,她找了他。
“今天混双打得不错,以后有机会再一起打?”
“好啊。”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又一下,虽然她很快就把嘴角压了下去,但那种感觉,像是心里有一只蝴蝶,轻轻地扑了一下翅膀。
后来,她开始发起进攻。
第一次约吃饭,她选了一家学校附近的小馆子,说是“上次你说想吃的那家湘菜,我正好路过,就记下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你还挺细心的。”
第二次约看电影,她选了一部冷门的文艺片,看完之后两个人在电影院门口聊了半个小时,从电影的镜头语言聊到导演的叙事手法,再到各自喜欢的电影类型。她发现,他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手比划,讲到激动处眼睛会亮起来。她看着他的眼睛,觉得那部电影讲了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第三次约逛书店,她故意挑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带他去了一家她常去的独立书店。书店里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梧桐树的树影,光线透过树叶洒在书架上,斑斑驳驳的。她随手抽了一本书,翻了几页,然后转头问他:“你平时看小说吗?”
“偶尔看,”他说,“但看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论文。”
“那你应该多看看小说,”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不然你的生活也太枯燥了。”
他笑着接过她手里的书,翻了翻封面,说:“那你推荐一本给我?”
她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递给他:“这本,我上周刚看完,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他接过书,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的、探究的意味:“你好像……很了解我?”
“了解你很难吗?你这个人,还挺好懂的。”她俏皮回答。
他笑了笑,没有反驳。
第四次约爬山散步,她选了一条不太难的野径,说是“周末天气好,出去走走”。他答应了。那天他们爬了两个小时,在山顶的平台上坐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抬手把头发扎起来,余光看到他正在看她,但当她转头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此起彼伏,像是某种默契的节拍。
突然之间,他拉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不大,但因为太突然,于清清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进他怀里。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正想问他“干嘛”,却发现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镜片下的睫毛在幽幽路灯下投出的阴影。
他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她的眼神,无比认真、虔诚。
“怎……”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就低头吻了上来。
很笨拙。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那一瞬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动作,他先是微微偏了一下角度,又调整了一下,然后才稳稳地贴上去。他的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僵了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落在她的肩膀上。他怕自己的眼镜会压到她,时刻注意着。
他的吻很轻,很浅,像是怕用力过猛会把她碰碎一样。他微微抿着她的下唇,停顿了两秒,又松开,然后又贴上去,动作生涩得像是照着某个公式在一步一步地执行,先接触,再调整角度,再施加适当的压力,最后保持。
于清清在那一瞬间,大脑有点懵。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她一直以为,先迈出第一步的那个人,会是她。她约他吃饭、看电影、逛书店、爬山,她以为所有的节奏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但她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吞、克制、甚至有些不解风情的男人,会在一个路灯昏暗的山脚旁,忽然拉住她,然后笨拙地吻上来。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然后她笑了。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他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然后引导他,把它放在她的腰侧。与此同时,她微微踮起脚尖,微微侧过头,重新调整了两人的角度,然后,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嘴唇比他的软,动作比他的流畅,节奏比他的从容。她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在他愣神的瞬间,舌尖轻轻撬开他的齿关,探了进去。
江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这般的互动于他而言是致命的诱惑,他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可以拥有这样异动的时刻,身体的呐喊和发育时期的种种太不一样,他既惶恐克制,又贪婪沉溺,想要更多、更深、更真。他知道现场不允许走神,于是他笨拙地回应着她的节奏,像是在跟着她的步伐一步步学习,先是她引导他,他被动地跟着;然后他开始慢慢跟上她的节奏;再然后,他开始试着在她停顿的间隙,主动迎上去。
他学得很快。
于清清在心里暗暗想,他这人,果然做什么事都像在套公式。连接吻,都能被他研究出规律来。
但她没有松开他。
风从山脚的尽头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有几缕碎发沾到了她的嘴角。他抬手,轻轻把那几缕头发拨开。
然后,他又低下头,吻了她一次。
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他的手知道该放在哪里了。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他的,哪一段是她的。
后来有一次两人在夜晚的校园紧紧拥抱时她问他,怎么爬山那次会主动亲自己。
“我算了一下概率。如果我不亲你,我们那晚可能就各自回宿舍了,第二天照常上课,然后你可能会觉得那日的爬山只是普通朋友的一次活动。但如果我亲了你,就算我亲得不好,至少你知道了我的想法。”
“什么想法?”
“跟你一样的。”
她闷在他胸膛上咯咯咯地笑,觉得和自己喜欢的男人一起心动、同频的感觉真的很美好。
可后来,他的理性抉择,让他成为她的心灰意冷。
当年他一封理性分析的分手邮件,利落终结了所有热烈。她只回了一个安静的“好”,没有纠缠哭闹,没有把原本要发给他的验孕棒照片发给可能正在做实验的他。从此她收起了所有张扬热烈,从前敢爱敢主动的性子一点点沉淀冷却,看透了权衡利弊,再也不会倾尽真心去奔赴一段感情。经年岁月里,她待人平和疏离,心底那片曾为他滚烫的角落,彻底冷了下来,再无半分年少热忱。
他的怯懦退缩,成了她七年情感空白。
这七年,她从不是无依无靠、流离失所。北京故土有家有根,生活安稳有序。只是职场更迭、人事变迁,她跟着公司业务发展开拓,带着母亲、带着年幼的女儿,离开熟悉的北京,远赴深圳重新打拼、扎根定居。
这七年,她拼事业、顾家庭、护着老小,把现实日子过得稳妥体面、步步向上,活成了旁人眼里独立干练、无懈可击的模样。
唯独情爱一隅,完完全全一片空白。
七年光阴流转,她历经生活奔波、异地扎根、育儿成长,看过万千人来人往,却再也没有遇过一个能让她心动、让她主动、让她满心奔赴的人。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颠沛落魄,是她人生烟火满盈、岁岁安稳,却被他定格了一整个青春的喜欢,空了整整七年的真心。
“刚来深圳带项目时,我以为换一个城市顺便可以换一种心情,但有些记忆刻在我骨头里,换到哪里都带不走。我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学会不再在夜深人静时想起你;又花了一年,才学会接受你这个人已经和我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可明明做错的是你,我却跟着一起受惩罚,江风,你说这笔账我们还能算得清吗?”
这是重逢后,她第一次叫他名字。也是这声低唤,让江风明白自己有多混蛋,而他失去的是多么珍贵的人与事,不止,他还连累她失去了很多很多。
车厢内寂静得可怕,江风喉间干涩发紧,呼吸沉重。
“清清,对不起……”语句乏力,但歉意是一定要道的。
后悔吗?他没有资格说后悔。
后怕吗?现在心脏密密麻麻地抽痛,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颤,连脊背都绷得僵直算吗?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他当年自以为的止损,不是解脱,是把最漫长、最磨人的惩罚,全数丢给了最爱的人。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女人。
于清清侧脸恬淡,眼底无波无澜,没有哭,没有怒,只有一片历经千帆的平静,可这份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伤人。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褪去了所有清冷自持,只剩下从未有过的卑微与郑重。
“是我欠你的。当年是我懦弱、是我逃避、是我算尽一切,唯独算漏了你对我的真心。所有的惩罚本该是我受,不该压在你身上这么多年。”
他不敢逼她原谅,更不敢奢求她回头,只是目光牢牢锁着她,隐忍又执拗,“账算不清了。过去的七年,我赔不起,也补不回来。”
于清清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依旧没有看他。
他顿了顿,压下喉间的酸涩,字字诚恳,留尽余地,“但余下的日子,我可以慢慢还。清清,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不求你既往不咎。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弥补吗?”
车子进入龙岗城区,在一栋高层住宅楼下缓缓停稳。
于清清解开安全带,面向他,一字一字传到他耳旁,“江风,你想如何弥补?用你那固定的几招几式吗?”
第一次和他洽谈项目合作回到家那天晚上,女儿和母亲已经入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女儿房间的门,看到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被子里,一只手还搭在枕边那只旧兔子玩偶的耳朵上,睡得正香。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卧室,洗漱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洪师兄发来的消息:“师妹,今天跟江风那边的会怎么样?有没有敲定?”
她回了一个“还行”,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还行。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下午碰面开会的一幕幕,他的手指、他的嘴唇、他的肢体语言、他的口吻......
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一定是过于寂寞、过于孤单了,她竟然会就此开始颠龙倒凤的场景。
两人谈恋爱接近三年,相亲相爱的次数虽然不多,也不算少,江风来来回回就会几种花样,但他的特性也非常明显,他专注、勤恳、有力量,还会带着一种研究式,会观察她的反应和回应方式,会记住让她舒服的节奏和方式,会在事后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拍她的身体,不说话。
故她的体验一直很好。也正因如此,过往的体验始终是妥帖的。
她是一个成熟女性,也需要固定的伴侣,与其找外面找一面之缘、一夜之缘的异性,还不如找回他这样的,既知道她的兴奋点,也能助她找到忙碌生活中的极致乐趣。
她可以没有情感需求,但生理需求她无法抑制也不需抑制,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在和同事朋友去清吧时也会相互物色、相互交流,遇到搭讪的也会想要尝试,但是合眼缘的牵不出他的情绪,能让她荷尔蒙爆发的又不合眼缘,几者均备的她也试过,但说实话,体验感尚未达到她心目中的标准。久而久之,她不再寄托于人,而是寄托于技术......
她不是没有想过降低标准。她只是发现,她降低不了。
不是因为江风有多好。恰恰相反,她知道他所有的缺点,他固执、死板,他自以为是,他喜欢用数据、参数说话和推进,事后还喜欢分析发挥的程度、环境的影响、气候的因素,但有一件事,她不得不承认,在那将近三年的时间里,在那她情感最充盈的青春岁月里,他在身体、本能欲望上,都让她得到满足和安全。
回到此时此刻,于清清的话从她双唇之间遛出,一字不落传到江风耳朵里。
他应该全身都红了、胀了,但他不明白。
“我不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茫然,像是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但组合在一起,却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确实不懂。他做好了被她拒绝的准备,做好了被她冷嘲热讽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她翻出七年前那封邮件逐条批驳的准备。但他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她用一种近乎谈判的语气,把他所有的愧疚和歉意,重新定义成了一笔等价交换的生意。
于清清没有急着解释。
她向前倾身,不大的掌心托着他的脸和下巴。她的手指微凉,指腹轻轻贴在他下颌线的弧度上,像在丈量一件她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物件。江风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会让她收回这只手。
她的眼神不明,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向他,让他看不真切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但她的语句无比肯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犹豫和回旋的余地。
“江风,我们现在不谈感情。”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下颌上那道极浅的旧痕,那是他大学时做户外实验被仪器划伤留下的,她曾经在无数个动情的深夜,用指尖反复描过那道痕迹。
“你想弥补,我刚好需要慰藉。”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经过充分论证的结论,“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江风看着她,瞳孔收缩。
她的掌心和视线还贴在他的脸上,没有移开。
江风坐在驾驶座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应该是他想要的答案。他的感性告诉他,她已经在用她能给出的最大诚意,朝他走了一步。
“如果你接受不了这种关系,那以后我们只谈工作。项目还没结束,联系方式你留着,该沟通的模型验证方案,一样不会少。”
“不,我可以!”
即便这一步,和爱情无关。
他把自己从她手中抽离,也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动作比她想象中更果断。于清清还在反应时,他已经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决。他把她拉到眼前,副驾驶座和驾驶座之间的空间本就逼仄,她被他一带,整个人几乎倾到他胸前。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不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斜斜地铺进来,在两人之间切割出一道暧昧的明暗分界线。空调出风口还在嗡嗡地吹着冷风,但空气里的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点一点地攀升。
他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他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审视,她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非愧疚,非犹豫,而是决断。
然后,道不清说不明的亲吻落了下来。
没有预兆或铺垫,没有两人第一次时那句小心翼翼的“可以吗”。他倾身向前,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宽大掌心贴在她后颈裸露的皮肤上,另一只手撑在副驾驶座椅背上,把她整个人圈进了一个无处可躲的空间里。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唇角,偏了一点点,像一个不够精确的算法起始值。但下一秒,他修正了偏差,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的唇。
他吻得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点久违的急切,像是想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通过这个动作传递给她。他的呼吸有些乱,热透的气息拂在她的脸颊上,混着车厢里淡淡的皮革味和他身上那股她熟悉的、带着一点实验室特有的冷冽气息。
于清清的身体僵了一瞬。如果说刚才那句既是对他的试探、又有对自己的无把握,那当下,当他真的吻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她高估了自己。
那具身体,那双唇,那个急头白脸地想将她圈进身体里的姿态......若干年的时间并没有让它们变得陌生,反而像是被时光窖藏过一样,一旦触碰,所有的记忆就带着温度和气味铺天盖地地涌回来。
这些细节,她以为她已经忘了。
但她没有。
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诚实,在她的大脑还在判断“这个吻该不该继续”的时候,她的指尖已经开始收拢,攥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不是推开,而是抓紧。
这个他也非常想念的小动作,有形中加重了江风的感知。
他吻得更深了一些,而他的技艺还是如她教的一样......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带起的风声。那盏路灯的光透过蒙了一层薄雾的挡风玻璃,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昏黄的光晕,把他们的影子揉在一起,又分开,像是光影本身也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打搅这一刻。
她停了一下,但没有离开,单手摘下他的眼镜,像若干年前的很多次,随意扔在一边,随后她闭上眼。
在那个不足一平米的狭小空间里,在那个只有路灯余光作伴的车厢里,两个人用一种近乎莽撞的方式,撕开了七年来那道谁都不敢触碰的伤口。
像两人从来没爱过、没遗憾过一样。
“清清。”他低声喊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红红的唇,看着她起伏不定的胸口,忽然觉得,这数年的空白,在这一刻,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我脚受了点伤,但不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