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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1-08 09:27:06

檀州旧城区入秋以后,拆迁办那台饮水机就彻底坏了。没人修,也没人换,喝热水要去隔壁小卖部借。工头老赵每次都说“明天换”,说了快半个月,小卖部老板娘都不乐意了。

祁浊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凉水灌完,搁在裂了缝的办公桌上。桌面有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长划痕,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每天看着那道线发呆,像看一条干涸的河。

“祁浊,西街那边还有两堵墙没量完,今天你去。”老赵从里屋出来,腋下夹着一卷图纸,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

“今天不是小周去吗。”

“小周感冒了。”

“昨天他还吃三碗饭。”

老赵眼睛一瞪:“你话怎么那么多?去不去?”

祁浊没说话,拿起靠在墙角的卷尺和记录板。经过老赵身边时,闻到一股膏药味,老赵最近腰疼,贴了五六张,味儿大得整层楼都知道。祁浊往右让了半步,从门口出去了。

十月的日头落得早。西街离拆迁办走路要二十分钟,祁浊走到一半,想起手机落在办公桌抽屉里了。他犹豫了两秒,没回头。手机是去年姐姐生日那天他买的,屏幕碎了一道角,像蜘蛛丝。姐姐说这手机看着就疼。他说不疼,能用。

西街的拆迁范围不大,两排老房子,一堵隔墙,剩下就是些碎砖烂瓦。祁浊到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房顶后面去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烧塑料的怪味。隔壁巷子有户人家在生炉子,烟顺着风往他这边飘。

他掏出卷尺,拉出一截,银白色的尺身泛着一点昏黄的光。先量南墙,再量北墙,数据记在板上。这些活儿他干了快一年,闭着眼睛都能干。拆迁办就三个临时工,小周,他,还有一个赵姐,赵姐干了一个月就走了,说钱太少。后来就剩他和小周。

量到中间那堵隔墙时,祁浊停了一下。这堵墙是老青砖,缝里的白灰都发黑了,墙根处长了一片暗绿色的苔藓。苔藓在别的墙根也有,但这片苔藓长得有点怪,比别处厚,像贴了一层绒布。他用脚踢了踢墙根,一块碎砖掉下来,露出墙里面更深的一层——像是两层墙中间夹了什么东西。

祁浊蹲下来,伸手去够那块碎砖旁边的空隙。指尖碰到墙面,灰渣簌簌往下掉。

就在这时,他的手掌贴到了墙面上。

一阵尖锐的耳鸣。像有人把收音机贴在他耳朵上调到了没有信号的频道。祁浊下意识想缩手,但手掌像被粘住了。耳鸣里浮出一个声音,一个女人,很远很远,在喊。

“别过来——”

只有三个字。声音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模糊、湿冷、带着某种被水泡了很久的疲倦。然后,一股情绪涌上来,恐惧。祁浊说不清那是他自己的恐惧还是别人的,心口突然发紧,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冷汗从后颈冒出来。他的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然后一切停了。像有人按了开关。

祁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手掌还贴在墙面上,但“声音”没有了。他慢慢把手拿开,掌心全是灰,十月的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老茧,是搬东西磨的。手在抖。

他抬头看那面墙。青砖墙面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异常。苔藓还是暗绿色的,墙根还是墙根。什么都没有。

祁浊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扶着墙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摸了一下墙面。什么也没有。又摸了一下。还是什么也没有。他来回摸了七八次,把墙面蹭得发亮,什么也没发生。

“……有病吧。”他骂了自己一句。

风又灌进来,这回带着隔壁生炉子的煤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把卷尺收起来,板子夹到腋下,决定这堵墙明天再来量。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日头照不到那里,整面墙缩在阴影里。

回到拆迁办的时候天快黑了。老赵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明天去一趟城南,有个老宅要量。纸条旁边放着一个橘子,不知道是谁的。祁浊把橘子揣进口袋,打开自己的抽屉拿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小周发的:哥,帮我带份炒粉。他回了一个字:行。

从拆迁办到小周家要经过一条窄巷子,巷子口有家炒粉摊,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胖子,颠锅的时候眼镜老往下滑。祁浊点了一份加蛋的,等的时候掏出那个橘子剥了吃。橘子皮很厚,肉是酸的。

“祁浊。”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巷口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空塑料瓶。祁浊不认识他。

“你姐让我给你带个话。”男人说。

祁浊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橘子皮,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黏黏的。“哪个姐?”

“祁澄。”男人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很平静,像念了一个普通的句子。

祁浊已经三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从任何人的嘴里都没有听过。老赵不提,小周不知道,公安局登记在册,但没人打电话通知过进展。

“她让你别找她了。”男人说完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里。“还说你那面墙——别摸了。”

男人转身就走。祁浊追上去两步,手里的橘子皮掉在地上,又被自己的脚踩了一脚。“你站住——你怎么知道我姐?你在哪儿见过她?”

男人头也不回,步子不快不慢,像散步一样。走到巷子拐角,拐了个弯,等祁浊追过去,人已经不见了。巷子里只有几扇关着的门,地上几只烂菜叶,和远处一个蹲在门槛上刷碗的老太太。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刷碗。

祁浊站在拐角处,心脏在胸腔里撞。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橘子皮的汁水干了,黏在掌纹里。他慢慢摊开掌心,路灯照下来,掌纹里有灰,有橘子汁,什么都没有。

炒粉摊老板喊他:“好了——加蛋的——”

祁浊走回去拿炒粉,塑料袋拎在手里,烫得他换了两次手。走到小周家楼下,他才想起没拿筷子。小周从楼上窗户探出头:“哥!筷子呢?”

“忘了。”

“那咋吃?”

“手抓。”

小周骂了一句什么,缩回去了。祁浊站在楼下,仰头看那扇窗户亮起的灯。灯很黄,在整栋黑乎乎的楼里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老赵:明天城南老宅八点,别迟到。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反扣在掌心。屏幕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像墙角那层苔藓的暗绿色。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灯,屋里没什么东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桌上那本姐姐留下的日记本还在,旁边放着一支笔。他走过去,手指碰到日记本封面的那一刻,又缩回来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放在桌面上,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他盯着桌面上的划痕,那是一条从左上到右下的长线,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翻过手掌,掌纹里嵌着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拇指去抠,抠不掉。

窗外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一个娱乐节目,主持人在笑。笑声穿过墙壁,变得模糊又尖锐,像从水底冒上来的。

祁浊把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又按灭。反扣在桌上。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把灯关了。黑暗中他摸到枕头底下那个东西,姐姐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信封上只有四个字:祁浊亲启。

他没有拆。他把信塞回去,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隔壁的电视在响,楼下的狗在叫,巷子口有人在吵架。

他闭上眼睛,手掌摊开放在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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