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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1-08 09:27:06

那天他没去图书馆。

早上起来的时候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空气里黏着一层潮气。他坐在床边,把林见雾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檀州图书馆古籍部,九点。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点四十了。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水龙头底下接了一杯凉水喝。水里有一股铁锈味,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肚子有点疼,是昨天在旧货市场巷口吃的那个煎饼果子,面酱齁咸,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中午他去了拆迁办。老赵不在,小周一个人趴在桌上玩手机,见了他就喊:“哥,赵哥说今天下午去东街,那边又有两户签了,让去复核面积。”

“他人呢?”

“说是去局里开会。”

“什么会?”

“我哪知道。”小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肚皮从T恤下摆露出一截。“哥,我饿了,去不去楼下吃面?”

楼下面馆是拆迁办定点食堂,老板姓吴,跟老赵是老乡。祁浊要了碗素面,小周要了牛肉的。面上来之前,小周拿筷子敲碗沿,敲得叮叮响。

“哥,你这两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话更少了。以前你还骂我几句,这两天你连骂都懒得骂。”

“没什么好骂的。”

小周夹了一筷子蒜泥放进面汤里,搅了搅。“赵哥昨天也怪怪的,从档案室出来之后一下午没说话,坐那儿翻手机,翻来翻去就那几个页面。”

祁浊没接话。面来了,他低头吃面。面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发黄的葱花。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小周还在吃,吸溜吸溜的,汤溅到桌上也不管。

“小周,你知不知道槐安巷在哪儿?”

小周抬头,嘴里还含着面。“槐安巷?没听过。旧城区那边小胡同多了去了,什么槐啊柳啊的。”他把面咽下去,“你找那地方干嘛?”

“没事。随便问问。”

“你别是接了什么私活吧?我告诉你,老赵最烦这个——”

“吃你的面。”

小周撇撇嘴,继续吃。

下午去东街复核,祁浊拿着本子记数据。东街的房子比西街还破,有些屋顶都能看到天,梁上挂着蛛网。他爬到梯子上量墙高的时候手扶了一下墙面,什么也没有。下来的时候在墙根看到一只死老鼠,干瘪的,尾巴还翘着。他用脚拨到一边去了。

干完活四点多,老赵还没回来。小周先走了,说要回家收衣服。祁浊一个人把工具锁进柜子,关灯锁门。站在拆迁办门口犹豫了一下,往东走了。

他其实没什么目的地。就是不想回出租屋。回去也是一个人,屋里那封信还在枕头底下,他不知道该拆还是不该拆。老灯说信不要拆,为什么不要拆?他搞不明白。

沿着东街走到头,拐进一条巷子,穿过去就是檀州夜市。夜市白天不开,但巷子两边有摆摊卖小吃的,下午出摊,做的是下班那拨人的生意。祁浊走到巷子中段,在一家卤煮摊前停下来,要了碗卤煮。老板是个胖子,围着围裙,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见人就笑。

卤煮端上来,祁浊低头吃。大肠炖得烂,豆腐吸饱了汤,味道比中午那碗面好。他吃了一半,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肩膀。

“兄弟,借个火。”

祁浊回头。两个男的站在他身后,一个高个子,剃着板寸,脖子上有一道疤;另一个矮一些,胖,穿一件黑夹克,夹克拉链坏了一半,敞着。拍他肩膀的是高个子。

“我不抽烟。”

“那借点钱。”高个子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黄牙。“也不多,两百就行。”

祁浊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

矮胖子往前凑了一步,手搭在祁浊的椅子靠背上。“兄弟,别这样。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你给钱,我们走人。你不给——”

祁浊看了一眼矮胖子搭在椅子上的手。手背上有刺青,是一条很粗糙的龙,线条都晕开了,像墨水洇在纸上。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我说了没有。”

高个子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他伸手要推祁浊的肩膀,祁浊侧了一下身,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事情就是那一刻发生的。

高个子的手腕被他握住的瞬间,耳朵里涌入一股声音。很短促,像有人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别回去——别回那条巷子——”然后是一股情绪,强烈得让他头皮发麻。恐惧。但是那种恐惧很具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顶着后脊背,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的那种。

祁浊手一松,往后退了一步。高个子也愣了,大概没想到他会突然撒手。

“你——”祁浊盯着高个子。高个子的眼神有些慌,但那种慌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刚才是耍横装出来的狠劲,现在是真的慌。

“我什么我。”高个子把被捏过的手腕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矮胖子在旁边已经把手伸进夹克内侧了。

祁浊的心跳很快。刚才那股恐惧没有消失,像一层泥糊在他心口上,沉甸甸的。他能感觉到高个子现在很怕,怕的却不是他祁浊。高个子怕的是什么东西,跟祁浊没关系,但祁浊“碰”到了。

“你昨天是不是去了旧城区西街?”祁浊问了一句。

高个子的脸色变了。那种变,不是被打被骂的那种,是像被人突然戳到了骨头缝里的痛处。矮胖子的手也停在了夹克内侧。

“你说什么?”

“西街那面墙。”祁浊盯着高个子的眼睛。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全是胡猜的。那股恐惧里有画面碎片——青灰色的、窄窄的、有一条暗绿色苔藓。他认出了那面墙。

高个子和矮胖子对视了一眼。矮胖子把夹克内侧的手抽出来了,什么也没拿。他拉了拉高个子的胳膊。“走。”

“钱还没——”

“走。”

高个子被矮胖子拽着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祁浊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犹豫。然后两人拐进了一条岔巷,不见了。

祁浊站在原地,手还在微微发抖。卤煮摊的老板一直没抬头,专心切他的大肠,刀在案板上咚咚响。巷子里人来人往,刚才那点事没人在意。祁浊坐回去,面前的卤煮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摸到的那股恐惧还没完全散去。它像一层灰黏在他皮肤上,让他心口发闷,想吐又吐不出来。他试着深呼吸,吸进去的全是卤煮摊飘来的油腻味。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见雾的号码,拇指悬着。想了想,又锁屏了。

祁浊站起来,扫码付了卤煮的钱。老板说了句“慢走”,他点点头。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夜市摊子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烧烤的烟往上升,被路灯照成橙黄色的一片。

他往公交站走。路过一条更窄的巷子口时,他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巷子很深,两边没有灯,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到公交站的时候他站住了。

站牌底下站着一个人。还是那个穿长款风衣的女人,头发扎得很利索,手里端着一杯东西,这次不是豆浆,看着像便利店的热可可。她看见祁浊,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从风衣内侧掏出一个证件,翻开,冲他亮了一下。

“林见雾。”她说。

祁浊看了一眼证件上的字,没看清。站台的灯太暗了,只看到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个盾形的标志。

“你不用掏证件。”祁浊说。“名片上写着你名字了。”

“那个名片不是我让人给你的。”

祁浊看着她。“那是谁?”

“一个想让你离我远点的人。”林见雾把证件收回去,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你刚才在东街巷子里碰到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右腕上有疤,对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昨天跟着你去了旧货市场,今天下午在东街又看见他们了。”林见雾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他们也在盯你。”

公交车来了,在她身后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林见雾没上车,往旁边让了让。祁浊也没上。

“那两个人是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林见雾说,“但我知道他们跟安澜会没关系。安澜会的人不会用这种街头手段。”

祁浊又听到这个名字。安澜会。这两天他听到的陌生名词太多了,像往一个瓶子里塞东西,越塞越多,快溢出来了。

“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林见雾说,“我说了,我有你姐的资料。你想看,拿东西换。”

“我没什么东西可换。”

“你有。”林见雾看着他,目光很直。“老灯给了你什么东西,对吧。”

祁浊没说话。风从马路上吹过来,把林见雾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伸手拢到耳后。

“我等你三天。”她把手里那杯可可喝完了,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三天之后你没联系我,我就当你不换。”

她转身走了。风衣下摆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很快被夜市的人流吞没了。

祁浊站在公交站台,面前的马路上车来车往。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那张名片还在。他又摸了摸另一侧口袋,老灯给的纸条也在。

他往左右看了一眼。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没人看他。但他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什么地方盯着他,从暗处。他想起高个子手腕上的温度,想起那股黏在心口的恐惧。

那恐惧里有一样东西他刚才没说——高个子怕的东西,和那面墙有关。他不敢回去,不敢靠近那个地方。但祁浊已经碰过了。

他把手机反扣在掌心,屏幕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过了半晌,他翻过来,给林见雾发了条消息:后天。图书馆。

对方没有回复。他收起手机,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玻璃上凝着一层雾气,他用手指擦了一下,外面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模糊成一条一条的光带。

他闭上眼睛。高个子手腕上那股恐惧还在,很淡了,但还在。像扎进肉里的一根细刺,不拔出来就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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