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祁浊没回拆迁办。他给老赵发了条短信,说身体不舒服,老赵回了一个字:哦。
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老灯给的纸条摊开放在膝盖上。地址是旧城区东边,叫“槐安巷七号”。他来檀州一年多,没听过这个地名。地图上搜了一下,搜不到。最后在地图软件的卫星视图上放大了好几遍,才在两条大路夹缝里找到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标着槐安巷。
从出租屋过去走路要四十分钟。他看了一眼窗外,天阴着,风把楼下晾的床单吹得啪啪响。他还是出了门。
槐安巷比旧货市场那条巷子还窄,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外墙,墙上爬满干枯的藤蔓。巷口有一个生锈的蓝色铁皮棚子,以前可能是修车摊,现在锁着,门上贴了一张“此处禁止倒垃圾”的告示,告示被人撕了一半。巷子里没什么人,有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见祁浊过来,抬眼看了看他,没跑。
七号在巷子最里面。门是一扇铁皮门,灰绿色,漆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红锈。门没锁,虚掩着,缝里透出一线暗沉沉的光。
祁浊站在门口,伸手推门前犹豫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见雾没再打电话来。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堆着些废纸箱和旧家具。正对面是一间平房,窗户蒙着塑料布,看不清里面。院子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一点烧过东西的焦味。
“来了就进来。”屋里有人说话,声音是老灯的。
祁浊穿过院子,推开平房的门。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一点,像是一间工作室。靠墙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旧物——瓷瓶、铜器、木雕、旧书,摆得很整齐,不像是临时放的。中间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粗布,布上散着几样东西。老灯坐在桌后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很浓,颜色像酱油。
“门没锁,你也不怕进贼。”
“贼不偷这种东西。”老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坐。”
祁浊在桌子对面坐下。椅子很旧,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桌上散着的东西里有一把铜锁,小号的,锁身上有绿色的铜锈。祁浊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
“你姐买的那个?”
老灯点点头。“我留了一把一样的。她那把带走了。”
“她为什么要买铜锁?”
“不知道。”老灯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但她来我这儿之前,去过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叫‘源点’的地方。”
祁浊没听过这个词。老灯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茶杯沿上摩挲,一圈又一圈,像是无意识的。“源点是什么?”
“我不知道。”老灯说。“我只知道有人找它,找了很久。你姐是其中一个。”
“还有谁在找?”
老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从最上层拿下一个木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片,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他把纸片放在桌上,推到祁浊面前。
“这些是你姐留在我这儿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些给那个人。她没说给谁,也没说什么时候。”老灯重新坐下。“你碰一下。”
祁浊看着那叠纸片。纸片边缘毛糙,上面的字迹很淡,有几张几乎看不清了。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最上面那张纸的瞬间——
耳朵里涌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在喊,在哭。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祁浊的手猛地缩回来,椅子往后一歪,他差点摔在地上。
“太多了……”他扶着桌子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额头上一层冷汗。
老灯看着他,眼神变了。刚才那种随意的、像聊家常一样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担心什么。
“你能听。”
“听什么?”
“纸上不只你姐一个人的回响。”老灯把那叠纸片收回木匣。“这东西在到你姐手上之前,经过好几个人。每个人都在上面留了东西。你一下子全听到了。”
祁浊按着胸口,等心跳慢慢缓下来。“我姐在找的那个‘源点’,和这些纸有关?”
“我不知道。”老灯又说了这句话。他把木匣放回架子上,背对着祁浊。“你姐很聪明。她把这些东西放我这儿,说明她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但她没说别的,我也没问。”
祁浊靠在椅背上,盯着老灯的背影。老灯的肩膀微微佝偻着,棉袄后领磨得发亮,像穿了很多年。他想问更多,但老灯先开口了。
“你走吧。天要黑了。”
“我还——”
“走吧。”老灯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无所谓的样子。“该说的我说了。不该说的——”他顿了一下,“你姐没说可以说的,我不能说。”
祁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灯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那个铜锁,你姐买的那把,她带走了。但锁上有个图案。”老灯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下,“像一片叶子。你要是碰到什么东西上有这个图案,别碰。”
“为什么?”
“因为那片叶子,是一把钥匙。”
祁浊出了院子,穿过巷子往外走。天色暗下来了,巷口的铁皮棚子被路灯照出一个斜长的影子。那只橘猫还在垃圾桶盖上,这回换了个姿势,趴着睡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林见雾发的:明天上午九点,檀州图书馆古籍部。你姐借过的书里有东西。来不来随你。
祁浊站在路灯下面,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槐安巷,黑乎乎的巷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张名片,周平的。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正面的电话号码他打过,空号。背面的“别相信林见雾”还在,铅笔字被磨得有点花了。
他把名片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从垃圾桶里把名片捡了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揣进口袋。
回到出租屋楼下,他看到三楼窗户黑着。掏出钥匙上楼,推开门,一切正常。枕头底下的信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信封,没有拆。桌上的纸条还在,老赵那行字他看了两遍,然后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姐姐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三年前,姐姐发的:这几天别找我,有件事要办。他回了三个字:什么事。没有回复。三天后他打过去,号码已注销。
祁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楼下那只狗又在叫。隔壁的电视换了个频道,这回是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