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在檀州北边，一个快被城市忘掉的角落里。从祁浊住的地方过去要倒两趟公交，第二趟车还是那种老旧的绿皮车，座位上蒙着一层灰，车窗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起晚了。昨晚睡得比前天还差，躺下之后一直盯着那封信看。信封还是没拆，但被人从枕头底下翻出来放在桌上这件事让他一宿没睡踏实。半夜起来把门锁检查了三遍，又把椅子顶在门把手后面。早上醒来椅子还在原地，门锁也没坏。那张纸条还在桌上，字迹歪歪斜斜的。
出门前他拆了一包方便面干嚼，面渣掉在衣服上，拍了拍，没拍干净。
绿皮车在终点站停下，祁浊下车的时候踩到一摊水，鞋底湿了半边。旧货市场从早上八点开到中午，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窄巷加两边乱搭的棚子。卖旧书的、卖瓷器碎片的、卖老钟表收音机的，摊子挨着摊子，中间只留一个人走的宽度。祁浊走进去，头顶挂着各种招牌，布上落了灰，风一吹灰就往下掉。
他被人挤了两下，肩膀蹭到左边一个卖铜钱的老头，老头瞪了他一眼，他点点头算道歉。走到巷子中段，看见一个摊位前蹲着个人在挑东西。摊位不大，摆着各种零碎——旧首饰、铜锁、纽扣、碎瓷片、一本发霉的线装书。摊主是个老头，花白头发，穿一件深灰棉袄，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搓着两颗核桃。
祁浊走过去，还没开口，老头先抬头了。
“来了。”
“你认识我？”
“不认识。”老头把核桃在手里转了一圈，“但你昨天在旧城区摸了不该摸的东西。”
祁浊盯着他看。老头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不浑浊，亮亮的，像两颗深水里的石子。“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瞎猜的。”老头说着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镶歪了的金牙。“坐。别站着，挡人家生意。”
摊子旁边有一把塑料小板凳，祁浊坐下来。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个女人在隔壁摊位上砍价，声音尖得刺耳。祁浊低头看了一眼摊上的东西，都是杂物，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你叫老灯？”
“嗯。他们都这么叫。”老灯把核桃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手，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盒。盒盖锈了一圈，打开之后里面用布包着几样东西。老灯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东西放在祁浊面前。
是一枚戒指。银的，很旧了，指环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这个，你碰一下。”
祁浊没动。“为什么？”
“你先碰。”
祁浊看了一眼老灯，又看了一眼那枚戒指。他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戒指的一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蹿上来。耳朵里浮出声音，很远，像隔着好几层水。是一个男人在喘气，很重的喘气声，然后是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不该……”声音没了。
祁浊猛地缩回手，板凳往后挪了一下。旁边的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整理东西。
老灯把戒指收回去，重新放进铁盒。“看见了？”
“听见了。”
“听见什么？”
“有人在喘气，说了一句‘你不该’什么。”
老灯点点头，把铁盒盖上，搁回摊子底下。“这东西是我十年前收来的。原来是个老铁匠打的。后来那个铁匠死在自己铺子里，喉咙被割了。”
“你意思是这戒指上有他的回响？”
“回响”这个词从祁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好像是一个刚学会的词，说出口还带着不确定。
老灯没接话，又拿起核桃开始搓。“你姐叫祁澄，对吧。”
祁浊的身体绷紧了。“你怎么——”
“你姐以前常来我这摊子。三年前吧，有一阵子，每周来一趟，翻我这儿的旧东西。后来就不来了。”老灯搓核桃的手停了一下，“我以为她搬走了。”
“她是来找什么的？”
“不知道。她不跟我说。就翻东西，翻完了就走。偶尔买一两件。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买了个铜锁，小的，这么点大。”老灯用手比划了一下，“然后就没再来过。”
祁浊张嘴想问更多，老灯却摆了摆手，站起来把一个还没收的摊子上的东西往箱子里装。“今天差不多了，该收了。”
“还不到中午。”
“我收摊不看时间，看人。人来了我就收。”老灯把几个箱子摞在一起，动作不快，但利索。祁浊注意到他收东西的时候一直戴着一双白线手套，但刚才拿戒指的时候，手套摘了。
“你为什么不戴手套碰那个戒指？”
老灯的手停了一下。“有些东西，不碰才安全。”
他不再说话，把最后一只箱子码好，拿绳子捆了。祁浊还想问什么，老灯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他。
“赶紧走。别在这儿站着了。”
祁浊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没别的。他抬头想再问，老灯已经推着小车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背影混在人群里，灰色的棉袄很快就不见了。
祁浊站在摊位前，周围的人在挤他，有人踩了他的脚，有人拿胳膊肘顶他后背。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走出巷子。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穿长款风衣的女人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在喝。她个子不高，头发扎得很利索，站姿笔挺，跟周围歪歪斜斜等车的人不太一样。
祁浊没在意，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
“祁浊？”对面是个女生，语速很快。“我是林见雾。昨天让人给你带名片的那个人。”
祁浊脚步停了一下。“名片上写着别相信你。”
对面沉默了两秒。“我知道。所以我才打这个电话。”她顿了顿，“你今天去旧货市场了对吧。你见了谁？”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旧货市场？”
“我跟着你去的。”
祁浊回头看了一眼。公交站牌底下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你别找了，我已经走了。”林见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一点风声，“我就是想告诉你，旧货市场那条巷子，你最好别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昨天在档案室动你那份协议的人，今天也去了旧货市场。”
祁浊攥着手机站在街边，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旁边有家早餐铺子在炸油条，油烟飘过来，混着公交车的尾气味。
“你到底是谁？”
“静默局。你姐的事，我这边有些资料。”林见雾说，“但我不会白给。你手里有什么，咱们换。”
电话挂了。
祁浊站在路边，手机贴在耳朵上还保持着听电话的姿势。油条铺子的老板在喊：“油条出锅了——热乎的——”他慢慢把手机放下来，翻到通讯录，看了一眼“姐姐”那个名字。灰色的头像，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年前。
他把老灯给的纸条掏出来，上面那个地址在旧城区东边，他从没去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老灯的字迹：信不要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