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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1-08 09:32:47

沈惊晚是被一阵风惊醒的。

窗纸不知什么时候被吹开一角,晨风带着桂花树底下的湿气扑进来,凉得她一激灵。她翻了个身,喉咙干得厉害,头还是沉,但烧退了一些,起码不觉得自己像块烧红的炭了。

她慢慢坐起来,脚一动,疼得龇牙。昨晚裹的袜子已经跟药粉和伤口黏成一团。她没敢硬扯,就着床头那点微光看,脚底红肿比昨天消了一点,但伤口周围还是发烫。

阿禾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个铜盆,盆沿上搭着块粗布。她看见沈惊晚坐在床边,眼睛一亮:“姑娘醒了?我正想给你打水擦把脸。宋大人说了,姑娘今天要是能下地,得去太医院看看脚伤。”

沈惊晚点头,嗓子沙得厉害:“劳烦你。”

阿禾把铜盆放在桌上,又神神秘秘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刚出锅的萝卜丝饼,我趁着灶上没人看见,给姑娘藏了一个。先垫垫肚子,太医院那地方,去了还不定要等多久呢。”

沈惊晚接过纸包。萝卜丝饼还温着,油纸浸出一个个小圆点,闻着有股猪油香混着青萝卜的辛。她咬了一小口,饼皮掉渣,掉在她膝盖上。她赶紧用手接住,也不管碎不碎,全塞进嘴里。

阿禾在旁边看着她吃,忽然说了一句:“姑娘,你吃相真秀气。”

沈惊晚愣了一下,差点被饼噎住。秀气?她这是饿狠了又不敢多吃。想当初在现代,她吃个手抓饼能三口干掉,现在这胃被折腾了两天,吃口饼都像在吞刀片。

“我这是怕掉渣。”她含糊道。

阿禾笑嘻嘻地没说话,蹲下来看她的脚。小姑娘眉头皱起来:“肿得厉害。姑娘还是快去太医院吧,张院判虽然脾气怪了点,但治外伤是一绝。”

沈惊晚把脚塞进那双大一号的鞋里,由阿禾扶着,慢慢走出耳房。天已经亮透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粗使婆子在水井边洗菜。一个灰衣小厮在花架下面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响。鱼缸里的水面上浮着两片枯叶,几条红黑鱼躲在叶子底下,动也不动。

沈惊晚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昨晚萧别就是在这里往鱼缸里倒酒。现在看,那几条鱼倒不像是醉了,活得好好的。

阿禾扶着沈惊晚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条青砖小路往西走。太医院在王府的西北角,位置偏,要经过一小片梅林。现在是夏末,梅树光长叶子,枝头挑着几颗青果,又小又硬。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一群人在窃窃私语。

沈惊晚右脚刚迈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就听见附近有说话声。

“听说苏小姐今天又来了,在正院外面站了好一会儿。王爷没见她,也没让人赶她走。”

“她这是铁了心要见沈惊晚一面。你说王爷为什么不让见?”

“谁知道呢。王爷的心思,谁能猜得着。”

声音从一丛半人高的忍冬后面传来。沈惊晚脚步顿了顿,阿禾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扶着她走,只低声说:“姑娘慢点,前面有个台阶。”

沈惊晚心里犯嘀咕。苏清柔又来了?她突然有点想问问萧别昨晚那句“去太医院”,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也许张院判那里,不只是看伤这么简单。

太医院的院子不大,房门半掩着,门口摆着两个晒药的竹筛,一个晒菊花,一个晒陈艾。沈惊晚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苦中带着点微微的甜。

阿禾扶她到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张爷爷,宋大人让我带沈姑娘来找您看伤。”

里头没回应。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老头的声音从里间飘出来:“进来吧,别把门全推开,留半扇。我的菊花刚晒上,别让野猫进来。”

阿禾把门推开半扇,扶着沈惊晚进去。屋里光线偏暗,到处是药柜和瓶瓶罐罐。靠窗的桌边坐着一个干瘦老头,头发白得像雪,下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他正拿着把小铜秤,称一小撮淡黄色的药材。

“坐下。”老头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一张圆凳,“把鞋脱了。”

沈惊晚依言坐下。阿禾冲她眨眨眼,退到门外去等了。

张院判放下铜秤,转身过来,蹲下身子,只扫了一眼沈惊晚的脚底,就皱起眉:“碎瓷扎的?几天了?怎么现在才来?”

“前天。”沈惊晚小声道,“昨晚才把碎瓷都挑出来。”

张院判哼了一声:“你自己挑的?这伤口里有东西,挑不干净。那些细沙会往肉里钻,再拖两天,脚底得烂穿。”他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取出个小瓷瓶,又拿了根极细的银针。沈惊晚还没反应过来,脚底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别动。”张院判的手很稳,“有几粒沙子嵌进肉里了。你这姑娘倒是能忍,都肿成这样了才来。”

沈惊晚紧紧攥着袖口,手指发白。她疼得额上冒汗,却一声没吭。张院判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再说话,动作快了起来。银针挑了几下,又上了药,最后用干净纱布裹好。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沈惊晚却像过了一年。

“行了。”张院判站起来,在小铜盆里洗了手,“三天内别沾水,别吃鱼虾。药一天换一次,你要是懒得跑,我让药童每日送到耳房去。”

沈惊晚连忙道谢。她弯腰去穿鞋,目光无意间扫到张院判的柜子上。柜子最上层放着一个旧木盒,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方帕子的一角。浅粉色的,角上绣着半朵莲花,和她从刘嬷嬷身上掉下来的那方一模一样。

沈惊晚呼吸一滞。她没说话,但手已经停在了鞋带上。

张院判注意到她的目光,顺着看了一眼,脸色如常:“那是王爷日前差人送来的,让我查验帕子上的药渍。怎么,你认得?”

沈惊晚的手指绞紧鞋带。她太想知道那帕子的事了,可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莽撞。昨天她刚对宋辞撒过谎,萧别也警告过她。现在如果又表现得太过热切,只会更危险。

“不认得。”她低下头,“就是觉得那花样好看。”

张院判没戳穿她。他走到窗边,把药筛往里挪了挪,背对着她道:“王爷还交代了一句话,让老夫转告你。说你这双眼睛,若是再看不该看的东西,他不介意帮你挖了。”那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惊晚的后背刷地冒了层冷汗。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萧别知道她看见了帕子?还是说,这太医院里本来就有他的眼线?

张院判转过身,脸上居然露出一点古怪的笑:“不过老夫觉得,王爷这话,吓唬你的成分多一些。他若真想挖你的眼,就不会让宋辞三更半夜去给你送药送袜子了。”

沈惊晚狠狠一愣。宋辞去送药送袜子?不是萧别让阿禾送的吗?她突然想起昨晚门外那句“明天自己去太医院找张院判”。当时她以为他是顺口一说。现在想想,这人连她伤口里有没有清干净都算到了。

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沈姑娘。”张院判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压得很低,“老夫多嘴一句,你那方帕子上的药渍,不是砒霜。”

沈惊晚猛地抬头。

“是乌头。分量不重,但若是日日贴身带着,身体会一天天弱下去,最后像得了痨病一样咳血而死。”张院判望着她,眼底带着点看尽世态的凉,“你那嫡姐,比你想的还要毒。不过这药是谁下在帕子上的,王爷还没查出来。你最好……少碰那些旧东西。”

沈惊晚从太医院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她的脚包扎得很利索,走路没那么疼了,可心里却像压了块冰,又冷又沉。

乌头。帕子上有乌头。也就是说,原主的死,可能不只是一杯砒霜那么简单。那帕子是生母留下的旧物,后来被苏清柔抢去。苏清柔天天带着,如果帕子本身就有问题,那苏清柔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毒了?还是说,下毒的人想害的,本来就是苏清柔?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没注意脚下的路,差点撞上一个人。

“沈姑娘。”宋辞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已经扶住了她的胳膊,很快又松开,“王爷在正院等你。”

沈惊晚心头一跳。等她?她的脚刚踩过一块凸起的青石,身子晃了晃,声音有点发虚:“王爷……找我做什么?”

宋辞没看她,只侧了侧身,示意她往前:“姑娘去了便知。”

沈惊晚磨磨蹭蹭往前走,心里把萧别骂了个遍。这人昨夜说别死在王府,今天让太医治她的脚,现在又派人半路堵她。他到底想干什么?

正院到了。萧别正坐在廊下喝茶。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薄衫,腰上系了条玄色带子,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沈惊晚第一次发现,这男人不穿朝服的时候,像个赋闲在家的年轻公子。可那双眼睛一抬,她才想起来,这人几天前还差点要了她的命。

“脚好些了?”他问,声音懒懒的。

沈惊晚站在廊下,没敢上去:“好多了。多谢王爷。”

萧别把茶盏放下,忽然道:“今日苏清柔来过了。她想把你要回侯府,说宁远侯府的人,不能一直待在王府里,传出去不像话。”

沈惊晚心头一紧。萧别看着她,不紧不慢道:“本王替你回了。”

她提着的气刚要松,就听见萧别下一句:

“不过宁远侯府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她父亲明日下朝后会亲自来要人。到时候,你若不想回去,得给本王一个理由。”

沈惊晚站在廊下,暑气从脚底往上冒。远处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她的后脖颈全是汗。

一个理由。她一个阶下囚,能给出什么让摄政王满意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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