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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1-08 09:32:47

耳房不大,靠墙摆着一张窄床,床脚放了个半旧的樟木箱,箱盖上裂了道细细的口子,像条干涸的河。窗朝东,糊着干净的桑皮纸,透进来的光软塌塌的,照得满屋浮尘像在慢悠悠地游。

沈惊晚几乎是扑到床上的。

她没管床沿积的那层薄灰,也没管被褥上若有若无的霉味。整个人蜷成一小团,脸埋进臂弯里,浑身一阵冷一阵热。脚底疼得发麻,像有人拿针在一下一下地挑她的肉。她能感觉到袜子和伤口黏在了一起,稍微一动就撕得慌。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沈惊晚没抬头,也没应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个圆脸小丫鬟探进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脚上。

“沈姑娘,宋大人让我给你送姜汤来。”小丫鬟声音脆生生的,但压得低,“你要是不方便,我放桌上。”

沈惊晚挣扎着撑起身子。进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桃红小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藕白的小臂。她一手端着个粗陶碗,一手还拎着个布包。

“多谢你。”沈惊晚哑着嗓子说,“放桌上吧。”

小丫鬟把碗放到那张缺了角的梨木桌上,布包也放在旁边,却没有马上走。她站在桌边,双手背在身后,脚尖不安分地磨着地。犹豫了一下,她才小声说:“这布包里有伤药和干净袜子,也是宋大人让带的。宋大人说,你脚上有伤,夜里别沾水。”

沈惊晚愣了一瞬。宋辞看着冷面冷心,做起事来倒细。

“劳烦你跑一趟。”沈惊晚勉强扯出个笑,“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阿禾。”小丫鬟眼睛弯了弯,“禾苗的禾。厨房打杂的。”

沈惊晚心里突地一跳。禾。萧别当时念叨的那个“禾”字?她抬头看了阿禾一眼。小姑娘一脸天真,全不知道这字对沈惊晚的冲击。也许只是巧合。王府里名字带禾的丫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可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多转了一圈。

“阿禾,你多大了?在这里当差多久了?”沈惊晚问,尽量把语气放软。

阿禾歪着头想了想:“十四了。过了年就十五。去年秋天进的府,是我娘托了管事的陈嬷嬷,才把我塞进厨房打杂的。”

沈惊晚“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她端起姜汤,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汤里放了红糖,甜味压过了姜的辣,温度刚好入口,不烫不凉。她眼睛发热,又喝了一大口,胃里像被一只手轻轻揉开,暖烘烘的。

“这汤熬得真好。”她轻声说。

阿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娘教我的。姑娘喜欢,我明天再给你送。宋大人说了,这几日你身子不好,饮食上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去厨房寻我。”

沈惊晚点点头。她想说几句客气话,可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多说一个字都费劲。阿禾看出她累了,便不再多话,轻手轻脚地走了,走时还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又静下来。沈惊晚把姜汤喝完,坐在床沿上,慢慢解脚上的袜子。袜子脱到一半,伤口被扯得生疼,她咬紧下唇,额上冒出细汗。终于脱下来时,她看到脚底红肿一片,几道细口子外翻着,边缘泡得发白。碎瓷早没了,但伤口里还嵌着几粒细沙。

她拿粗布蘸了碗底剩的姜汤,轻轻擦伤口。每擦一下,都疼得她倒抽气。擦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说话。

“那沈家庶女真住进耳房了?”

“可不。王爷亲口吩咐的。你说她什么来头?前脚差点被处死,后脚就住到书房边上来了。”

“我听说苏小姐昨天气得砸了两个杯子。今天一早就让人递了话,说要把沈惊晚接回侯府养病。你猜王爷怎么回的?”

“怎么回的?”

“王爷说,本王的犯人,用不着别人操心。”

两个小丫鬟压着声音,但沈惊晚耳朵尖,一句不落全听见了。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指尖无意识地摸向耳垂。萧别说她是他的犯人。这话听着扎心,可细想想,又像是一种保护。她这个“犯人”,至少不会被苏清柔随便提走。

她正想着,又听见其中一个丫鬟压低声音道:“不过我觉得,王爷留她,也不是什么好事。你瞧她那个样子,眼睛红红的,走路一瘸一拐。别是染了什么晦气病气。”

“可不。我娘说,睡过牢房的人,身上都沾着阴气。让我别往耳房这边凑。”

“那你刚才还往这边送水?”

“我没送,是阿禾那傻丫头去的。她年纪小,不懂这些。”

沈惊晚手里的粗布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牵动脚底的伤,疼得她“嘶”了一声。窗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耳房有人,脚步匆忙地散了。

沈惊晚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昏暗的天光从窗纸渗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小小的一团。她觉得自己像这影子,风一吹就会散。

可她又想起春杏。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丫头,死在了这王府里。自己若是在这耳房里悄无声息地烂掉,那春杏就真的白死了。

她拉过阿禾留下的布包,打开。里面有一包细白的药粉,两双干净袜子,还有一小块包在油纸里的桂花糖。她捏起那糖,放到鼻尖闻了闻,甜香很淡,混着油脂的气味。她没舍得吃,把糖重新包好,塞到枕头底下。

然后她开始处理伤口。先把药粉撒在红肿的口子上,药粉沾到破皮处,疼得她眼眶发酸,但她咬牙忍着,用袜子把脚裹好。她的手指一直在抖,但动作很稳,一下一下,像在原主的记忆里学过怎样给自己上药。

处理完脚,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烧还没退,额头滚烫,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去厨房打点热水,把身上擦一擦。这身衣服还是牢里穿的,已经沤出一股子酸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她疼醒了。脚底的伤口跳着疼,喉咙干得冒火。她想起床找水喝,刚撑起身,就听见院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从耳房门口经过,又停了一下。

沈惊晚屏住呼吸。她悄悄挪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一片白。她看见萧别站在花架下的鱼缸边上,只穿着一件雪白的中衣,头发披散着,没束冠。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他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往鱼缸里倒着什么。风吹过来,沈惊晚闻见一股淡淡的酒香。这人半夜不睡觉,喂鱼喝酒?

她正觉得奇怪,就看见萧别突然偏过头,朝耳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沈惊晚慌忙缩回脑袋,心跳得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听见门外传来萧别的声音,很轻,像是带着夜露的凉气:“睡不着就出来。别躲在门缝后面。”

沈惊晚僵住了。她摸到自己的耳垂,指尖冰凉,耳垂却烫得厉害。她没动,也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又听见萧别道:

“沈惊晚,你脚上的伤若是不想落下病根,明天自己去太医院找张院判。就说是本王让你去的。”

沈惊晚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却发不出声音。门外再没有动静。她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敢把门拉开一条缝。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只鱼缸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几条鱼沉在水底,一动也不动。

她关上门,回到床上。枕头底下的桂花糖硬硬地硌着耳朵,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个极不相干的问题。

萧别半夜不睡觉,给鱼缸倒酒,这习惯到底是哪里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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