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晚是被人用扫帚柄捅醒的。
天还没大亮,牢房墙上的火把已经灭了,只剩下门口一点灰白的晨光漏进来。她蜷在稻草堆里,浑身烧得滚烫,脚底像踩着块烙铁。扫帚柄又捅了捅她的腰,她费力睁开眼。
一个身材粗壮的婆子站在铁门口,手里攥着把竹扫帚,脸上没有表情:“起来,上头有令,让你出去。”
沈惊晚脑子昏沉沉的,以为自己听错了。出去?她不就在牢里吗?
“出来。”婆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扫帚,“别磨磨蹭蹭的。王爷要见你。见完你,我就算交了差。”
沈惊晚试图站起来,左腿刚使上劲,脚底一阵剧痛,整个人又摔回草堆里。她疼得眼前发黑,额头上全是冷汗。婆子看她这副样子,嘴一撇,嘟囔了一句什么,把扫帚往墙上一靠,进来搀她。
“你这丫头也是命硬,昨儿那碗粥要是真喝了,今天我就得用草席裹你了。”
沈惊晚挨着婆子的胳膊,闻到她身上一股子灶灰和葱油饼的味道。她喉咙干得厉害,嘴唇也裂了几道口子。婆子半拖半扶地把她带出牢房。晨光刺进眼睛,像针一样扎。她抬手挡了挡,脚心挨着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不是像。她脚底真有碎瓷,扎进去的瓷片在走动中绞着肉。沈惊晚疼得直抽气,眼泪差点掉出来。
“你这脚怎么了?”婆子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沾了那么多泥,都看不出来伤在哪里。先洗洗。”
她把沈惊晚带到院子角上一处水井边。井台很宽,石砌的台面被水磨得发亮。边上有个木盆,里面还沉着半盆水,水上漂着几片干枣叶。婆子从井里打了一桶新水,兑进盆里,又丢给她一块灰扑扑的粗布。
“自己擦擦。我去给你找双鞋。”婆子说完,扭头往东边的厢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别乱跑,王爷就在前面花架子那儿,你跑也跑不掉。”
沈惊晚没力气跑。她坐在井台边上,把伤脚伸进盆里。水很凉,冻得她打了个激灵。她咬着牙,慢慢把脚上的泥和血泡软,然后用指甲一点一点往外拨碎瓷。每拨出来一块,她就疼得倒吸一口气。伤口里的血丝在水里洇开,像红色的薄雾。
她抬头看了眼四周。天已经大亮了,院墙很高,爬着半墙的忍冬,叶子绿得发黑。几株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丫光秃秃的。靠东边有个花架,藤蔓爬得密密麻麻,下面站了个人影。
沈惊晚眯起眼睛,才看清那人是萧别。他背对着她,正跟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头说话。老头手里拿着把剪子,边说话边给一盆石榴修枝。萧别点了点头,从枝头上摘了一颗小石榴,低头看了看,又把石榴扔回盆里。那动作太随意,沈惊晚莫名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楼下超市挑苹果,挑半天也不买的样子。
她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大概烧糊涂了。
婆子回来了,手里拎着双青布旧鞋,鞋面磨得起毛,鞋底比沈惊晚的脚大了一圈。她也没问尺寸,直接把鞋丢在沈惊晚面前:“凑合穿吧。这鞋是王婆子她闺女的,你不穿就光着。”
沈惊晚道了谢,把脚擦干,塞进鞋里。鞋底很软,比刚才光脚踩地强了百倍。她站起来,脚一沾地还是疼,但好歹能挪。
“去吧,王爷等着呢。”婆子朝花架那边努了努嘴,“别乱说话,王爷最近心气不好。”
沈惊晚心里一紧。心情不好?她想起昨天刘嬷嬷被拖走时的惨叫,想着等会自己要是一个字说错,怕不是也要被拖走。她慢慢往花架那边走,步子又慢又小,像只踩在热锅边的猫。
离花架还有五六步远时,萧别开口了:“走近点。”
沈惊晚硬着头皮又走了两步,站定。那个灰衣老头已经走了,剪子放在花盆边上,刃上还沾着石榴叶。风从忍冬那边吹过来,有股淡淡的青苦味。沈惊晚的衣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脚踝。
萧别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脚:“鞋大了。”
沈惊晚愣了一下:“还……还行。”
“鞋带系紧点,摔了没人扶你。”
沈惊晚低头一看,鞋带果然松着。她笨拙地蹲下去系,手指头还有点肿,系了两次才系上。她听见萧别似乎笑了一声,但抬头去看时,他脸上又什么都没有了。
“刘嬷嬷昨晚招了。”萧别说。
沈惊晚心跳猛地加速。她张了张嘴,想问招了什么,又觉得自己没资格问。她等了一会儿,萧别却没说下去。他转过身,走到花架下面,从那盆修过枝的石榴上摘下一片枯黄的叶子,在手里慢慢揉碎。
“她招了,说那粥里只是下了一些安神药,是你自己不小心,才差点摔了碗。”萧别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还说,你为了让本王对付苏清柔,故意往粥里泼了脏水。”
沈惊晚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安神药?她被气笑了:“她那碗粥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把粥往地上一泼,再叫人验一验就是了。她不是招了,是在嘴硬。”
萧别没接话。他松开手,碎叶子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混进土里。沈惊晚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这个人的身份,靖王,摄政王,杀个人比揉碎一片叶子还容易。
她忽然不确定萧别刚才那声笑是真是假了。
“王爷叫民女来,是要为民女做主吗?”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萧别看着她,目光很沉:“不是。”
沈惊晚的心沉了下去。
“昨晚苏清柔连夜求见本王,说你偷了她一方帕子。”萧别说,语气很平,“她让本王搜你的身。本王要是没拦着,现在你已经光着身子跪在正院了。”
沈惊晚浑身一震。那帕子明明是从刘嬷嬷身上掉出来的,苏清柔竟然反咬她偷?她猛地想起自己昨天对宋辞说的“不认识”,现在这谎话像条绳索,正勒紧她自己的脖子。
“那帕子……不是她的。”沈惊晚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蠢。这跟昨天说“不认识”直接矛盾。萧别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萧别没看她。他走到花架西边,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包鱼食,朝架下的鱼缸撒了一把。几条红黑相间的鱼从水草里蹿出来,争抢鱼食,水面漾开一圈圈波纹。
“这帕子是谁的,本王心里有数。”他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但你昨晚对宋辞撒了谎。下次再撒,本王把你交给苏清柔。”
沈惊晚的腿一软,差点跪了。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萧别又撒了一小把鱼食,然后回身看着她,目光像是要透过她的皮肉看进骨头里。
“你生母是谁?”
沈惊晚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愣住。生母?原主对生母的记忆很少,只记得是个很温柔的女人,会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哄她睡觉。后来那个人就消失了,再也没人提过。她只知道,那个玉镯和那方帕子,都是生母留下的。至于生母的名字、出身,原主一概不知。
“民女……不太记得了。”她声音低下去,“只记得她对我很好。”
她以为萧别会追问,但他没有。他站在鱼缸边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缸沿。沈惊晚突然听见他的心声:
“查了半个月,还是只知道一个‘禾’字。这女人的生母,到底是什么人。”
沈惊晚震了一下。‘禾’字?帕子上那个字?萧别在查原主的生母?为什么?
她不敢表现出来,只把指甲掐得更深。萧别似乎没发现她的异样,忽然道:“从今天起,你搬到书房耳房住。没我的允许,不得出院门。苏清柔要见你,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沈惊晚抬头看他。晨光从花架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肩上。她发现他今天穿的是件半旧的玄青袍子,袖口没有绣纹,领口微微磨白,像是很久没做新衣了。这个发现让她有点恍惚。
“王爷。”她小声问,“为什么帮我?”
萧别没回答。他转身往正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沈惊晚,你烧得眼睛都红了。去厨房弄碗姜汤,别死在王府里。”
沈惊晚站在花架下,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听见宋辞从身后走来,压低声音道:“沈姑娘,姜汤在厨房东边第二个灶上。还有,你昨晚说你不认识那方帕子,但你的手一直在抖。”
宋辞说完就走了。沈惊晚一个人愣在原地,直到一阵风吹过来,把鱼缸里的水吹皱,她才想起来自己还站在人家的院子里,脚底又开始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