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把碗放在牢房地上,又用脚把旁边的稻草往边上踢了踢,腾出一小块空地。她今天穿了一身灰蓝色的细布衣裳,袖口沾着一块深色油渍,像是刚吃过肉包子没擦干净。
沈惊晚靠在墙角没动。她膝盖还在疼,脚心被碎瓷划破的地方一跳一跳的。火把的光把刘嬷嬷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石墙上,像个佝偻的怪物。
“姑娘饿了吧?”刘嬷嬷蹲下来,脸上的笑堆得像揉皱的纸,“这是苏小姐特意吩咐老奴给你送来的。白粥,好克化,你现在这身子,吃别的可不成。”
沈惊晚没说话。她闻到了粥的香气。很淡,但对她这具空了一整天的胃来说,香得有些发慌。
刘嬷嬷见她不动,又往前推了推碗:“快趁热喝吧。老奴还得回去给苏小姐复命呢。”
沈惊晚的嗓子还是干得发涩。她慢慢往前挪了挪,伸出两只被麻绳勒出青紫的手。刘嬷嬷见她动作,眼角的笑纹又堆起来,伸手来扶她。两只手相触的瞬间,沈惊晚脑子里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粥里放了三倍的迷药,喝下去保管睡得跟死猪一样。等她睡着了,把那只玉镯子摘下来。小姐说了,这镯子不能留。”
沈惊晚的手没有缩。她借着刘嬷嬷的力气坐直了些,又慢吞吞地把碗捧起来。碗边有个小缺口,正好对着她的嘴唇。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少得可怜,大半是清汤。
“嬷嬷。”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这粥太烫了,我想晾一晾。”
刘嬷嬷的笑僵了半瞬,随即又恢复:“这大热天的,哪有多烫?姑娘莫不是娇气惯了,连碗粥都嫌起来。”
“我胃不好,喝急了要吐。”沈惊晚把碗放下,抬头看着刘嬷嬷,“嬷嬷着急的话,不如你帮我吹一吹。”
刘嬷嬷眼角抽了一下。她在心里骂了句什么,沈惊晚没听清,只看见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奴可不敢给姑娘吹粥,万一有人说老奴往粥里了了不干净的东西,老奴可担不起。”刘嬷嬷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姑娘,老奴多嘴劝你一句,你现在这处境,有人给你送碗粥就是天大的福分了。别再挑三拣四,惹苏小姐不高兴。”
沈惊晚听着,突然觉得好笑。福分?一碗下了迷药的粥,也叫福分。她没笑出来,而是垂下眼睛,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火光在碗底晃,她的脸支离破碎。
“嬷嬷。”她又开口,“春杏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刘嬷嬷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下。沈惊晚没碰她,听不到心声,但刘嬷嬷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她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罪奴,能有什么话?撞了柱,抬出去的时候早就没气了。”刘嬷嬷说这话时,手里下意识地绞着衣角,把油渍那一块揉得更皱了。
“她不是撞柱死的。”沈惊晚说。
刘嬷嬷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她,像是没想到这个平时只会哭的庶女会说出这种话。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墙角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响动,沈惊晚的小腿肌肉跟着跳了跳。
“姑娘这话说的,不是撞柱,还能是什么?”刘嬷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老奴劝姑娘不要胡思乱想。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这碗粥,姑娘还是趁热喝了吧。”
她往前迈了一步,影子整个盖住沈惊晚。沈惊晚仰起头,看见她眼里闪着一种奇异的亮,像是这牢房里唯一的火光都被吸进了她的瞳孔。
沈惊晚突然大声喊起来:“来人!来人啊!刘嬷嬷要下毒!”
刘嬷嬷的脸瞬间白了。她慌忙后退一步,差点踩在粥碗上。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一个侍卫掀开铁门上的小窗往里看:“吵什么吵?”
“侍卫大哥!”沈惊晚挣扎着站起来,膝盖疼得她倒抽气,但她没管,“她给我送的粥里下了药!你要是不信,让她自己喝一口!”
刘嬷嬷急了,声音都尖起来:“你血口喷人!我好心给你送粥,你倒反过来咬我!苏小姐说得没错,你就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侍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最后落在刘嬷嬷身上。沈惊晚看见那侍卫的眼神,心里一沉。这侍卫她之前见过,就是廊下嘀咕“这庶女命真大”的那群人里领头的。他怕是早被苏清柔打点过了。
“沈姑娘,没有证据的事,不好乱说。”侍卫的语气不咸不淡,“刘嬷嬷是苏小姐的人,苏小姐怎么可能会害你。”
沈惊晚指着地上的粥:“那你让人来验一验。一碗粥而已,若是清白,凭什么不敢验?”
刘嬷嬷的呼吸变得粗重。沈惊晚看见她的手指在抖,那被揉皱的衣角已经被她绞成了一团。
“验就验!”刘嬷嬷忽然梗着脖子喊,声音却有些发虚,“不过一碗白粥,我倒要看看你能验出什么花来!”
她弯腰端起碗,动作又急又猛,粥汤洒出来几滴,溅在她的鞋面上。沈惊晚注意到她端碗的手势,不是递出去,而是往回缩,像是随时要自己吞下去。
“嬷嬷,你把碗端稳了。”沈惊晚说,声音不大,却让刘嬷嬷的手抖得更厉害。
侍卫似乎也看出了不对劲。他皱着眉,伸手去接那碗。刘嬷嬷往后一缩,碗没递出去,反而更贴紧了她的胸口。
“这粥……这粥是我亲手熬的,能有什么问题?一定是这死丫头自己往里面放了什么,想栽赃我!”刘嬷嬷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眼珠子转得飞快,“侍卫大人,你要是不信,我喝给你看!”
她说喝,却没有喝的意思。沈惊晚看着她,觉得她手里那碗粥像是变成了一个烫手的炭团。牢房里的空气又湿又闷,沈惊晚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她的小腿有点发软,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退。
“那嬷嬷就喝吧。”沈惊晚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因为喉咙干涩而沙哑,“你喝了,要是没事,我沈惊晚当场给你磕头。”
刘嬷嬷的眼神闪了一下。她慢慢地、慢慢地把碗端到嘴边,嘴唇碰了碰碗沿。火把上的烟飘过来,呛得她咳嗽了一声。碗一晃,粥泼出来一片,全洒在她自己的袖子上。
“我……我忽然想起来,苏小姐还等着我回话。”刘嬷嬷把碗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要走。
铁门却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宋辞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面无表情地看着牢房里的三个人。侍卫的脸一下子就变了,站直身体喊了句“宋大人”。
宋辞没理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粥,又落在刘嬷嬷身上。刘嬷嬷的腿一软,扑通跪下:“宋大人!老奴冤枉!老奴就是来给沈姑娘送碗粥,这死丫头不知道安的什么心,非说老奴下毒……”
“既然没问题,那喝了吧。”宋辞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嬷嬷彻底瘫了。
沈惊晚靠在墙上,看着宋辞叫人把刘嬷嬷拖走。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把两只手交叠着藏在袖子里,没让人看见。
刘嬷嬷被拖出牢房时,挣扎中从怀里掉出一块帕子。浅粉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半开的莲花,针脚很密。沈惊晚看见那朵莲花,瞳孔缩了一下。
这帕子她认得。原主记忆里,苏清柔从她手里抢走的,除了那只玉镯,还有这样一方帕子。可那帕子,后来不是被苏清柔扔了吗?怎么会在刘嬷嬷身上?
宋辞走过去,捡起帕子看了看,然后抬头望向沈惊晚。沈惊晚别过脸,装作没看见。
可宋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楚地钻进她耳朵里:“沈姑娘,这帕子,你认识?”
沈惊晚闭了闭眼。她能说什么?说这帕子本是她生母留给她的?那宋辞会信吗?萧别会信吗?
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轻:“不知道。不认识。”
宋辞没再问。他收了帕子,转身走了。铁门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响。沈惊晚慢慢滑坐到地上,脚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低头一看,原来刚才站起来时,碎瓷又往脚心里扎深了几分。暗红色的血已经和地上的污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血,哪片是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