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晚走回屋时,发现手还在抖。
她站在衣柜前翻了半天,原主的衣裳一大堆,红红绿绿的,料子都是好料子,可穿哪件都觉得别扭。最后她扯出一件藕荷色对襟小袄,一条月白绫裙,顾不上细看就往身上套。裙腰有些松,她低头找了根绦子系紧,又觉得领口开得太大,想找件短比甲压一压,结果越忙越乱,抽屉里的绢花散了一地。
春杏在外头敲了三回门,声音一次比一次急:“二小姐,前厅又来催了。”
“知道了。”沈云晚应了一声,照着镜子把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镜子里的人白着一张脸,眼底乌青,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
算了,就这样吧。她又不是去见皇帝。
转念一想,三皇子跟皇帝也差不多。至少对原主来说,这个人是她命里的活阎王。
沈云晚推开房门,春杏正急得在廊下来回走,见她出来,忙凑上来要扶。沈云晚躲了一下,说:“我还没老。”
春杏讪讪缩回手,跟在她斜后方。
前厅在将军府东跨院,从她的小院过去要穿过两道月洞门,再走一条铺满青苔的石板路。刚下过雨,路面滑得厉害。沈云晚走得急,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春杏眼疾手快从后面拽住她胳膊,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才堪堪站稳。
“这破路。”沈云晚忍不住骂了一句。
春杏小声说:“二小姐,前厅那边的人能看见这边,您当心些。”
沈云晚抬头,果然看见前厅外的廊下站着几个仆妇,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瞧。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是沈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见她望过去,也不躲,反而笑吟吟地朝她点了点头。
沈云晚忽然有点想打退堂鼓。
“三皇子来多久了?”她压着声音问。
“约莫一盏茶工夫。”春杏道,“老夫人和二少爷都在前厅陪着说话。二少爷还让人传话说,让您别磨蹭。”
沈云晚咬着唇,深吸一口气,抬脚继续走。
前厅的漆木门大敞着,里头燃着香,一股子沉香味混着雨后的潮气,扑得她鼻子发痒。门口的小厮见她来了,忙朝里通报:“二小姐到了。”
沈云晚一步跨进门槛,先闻到一股极淡的冷香,像是某种雪松之类的东西,和这将军府的沉香格格不入。她低着头,没敢乱看,只照着原主的记忆朝上首福了一礼:“给祖母请安。见过三皇子殿下。”
“起来吧。”沈老夫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慢条斯理的,像在拨佛珠。
沈云晚直起身,这才抬眼飞快扫了一圈。
沈老夫人坐在主位,手里果然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面容慈和中带着几分威严。下首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一袭玄色锦袍,领口袖口绣着暗银云纹,腰间系一条同色玉带,侧脸轮廓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萧景琰。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条胳膊搭在椅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头,声音极轻。听见沈云晚行礼,他连眼皮都没抬。
“云晚来了。”沈老夫人笑着说,“殿下今日路过,顺道来瞧瞧你。还不快谢过殿下。”
沈云晚心里咯噔一下。顺道?来瞧她?她一个深闺女眷,什么时候轮到皇子顺道来瞧?
“多谢殿下。”她又福了一礼,声音干巴巴的。
萧景琰终于抬起眼。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黑得发冷,像沉在井底的水。他看过来时,沈云晚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瓢凉水,连后槽牙都在发紧。
“沈二小姐不必多礼。”他开口,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孤今日来,是想问问昨日荷塘边的事。”
沈云晚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她就知道。什么顺道,什么瞧她,都是借口。他分明是来问罪的。
“回殿下,昨日荷塘边……”沈云晚喉咙发干,脑子里飞快转着,“昨日臣女去赏莲,路上湿滑,不小心摔了一跤。许是下人传出去,扰了殿下清净。臣女有错。”
萧景琰看着她,没说话。那只敲着扶手的指尖停住了,慢慢收进掌心。
沈云晚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笑了一下。
“孤听说,你昨日要推沈三小姐下水。”萧景琰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有此事?”
沈云晚心里一紧,脱口而出:“没有!”
声音有点大,在厅里回荡了一下。沈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又慢慢转动起来。
“没有。”沈云晚又补了一句,强迫自己把语速放慢,“殿下明鉴。昨日臣女是去赏莲,巧遇三妹妹。那地方雨后路滑,臣女没站稳,三妹妹又离得近,许是被人误会了。臣女绝无要害三妹妹的意思。”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假。可原主的记忆里,昨日原主确实没推成,沈云溪也没落水。唯一算得上“证据”的,就是春杏那个死丫头。可春杏如今咬死了不认,沈云溪又没受伤,这事怎么都算不到她头上。
萧景琰没接话,只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那茶是他带来的侍卫煮的,还是将军府的?沈云晚分不清。她只看见他放下茶盏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二小姐。”他忽然问,“你以前看见孤,不是这样的。”
沈云晚一愣。
“以前你总说,要嫁给孤。”萧景琰看着她,语气不变,“如今倒会行礼了。”
沈云晚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原主居然这么不要脸?当众说过要嫁给他?她翻遍记忆,只找到几个模糊片段:原主在某次宫宴上缠着萧景琰说话,被甩冷脸,回家后哭了一整夜。至于“要嫁给他”这种话,她真没印象。
但萧景琰说有,那就有。
“臣女以前不懂事。”沈云晚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如今明白了,不敢再痴心妄想。”
厅里静了一瞬。
沈老夫人轻咳一声,笑着说:“云晚这孩子,自打前日落水后,性子变了不少,比从前稳重多了。殿下别见怪。”
落水?沈云晚心里一动。原主前日落过水?她怎么没印象?还是沈老夫人在替她找借口?
萧景琰“嗯”了一声,站起身来。他个子很高,站起来时,把沈云晚整个人都罩在阴影里。沈云晚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他朝沈老夫人拱了拱手:“时候不早,孤该回去了。今日叨扰老夫人,改日再登门拜谢。”
沈老夫人忙起身相送。沈云晚侧过身让路,头垂得低低的。
萧景琰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沈二小姐。”他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你身上有杏仁味。”
沈云晚浑身一僵。
萧景琰没再看她,大步走出了前厅。他的侍卫从廊下闪出来,无声地跟上去。那点雪松冷香渐渐远了,混进风里的桂花味中,竟有些分不清。
沈云晚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杏仁味。
她昨晚闻到了。沈云溪的姜汤里有,茶壶里也有。可她没想到,自己身上也有。是昨晚在茶壶边凑太近,沾到了?还是她这身衣裳原本就熏了杏仁香?
可萧景琰为什么特意提这个?
她慢慢转过身,看见沈老夫人正朝她招手。老太太脸上还挂着笑,眼里却没了方才的慈和。
“云晚,你过来。”沈老夫人道,“祖母有话问你。”
沈云晚走过去,膝盖有些发软。
沈老夫人看着她,慢慢道:“昨日荷塘边的事,你当真没有推溪儿?”
“没有。”沈云晚摇头。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把佛珠绕在腕上,伸手拉过她的手。那只手又暖又干,像枯树皮裹着炭火。
“祖母信你。”她说,“但殿下今日来,不是来问这个的。”
沈云晚怔住。
“他是来告诉你,宫里的杏仁宴,你也在名册上。”沈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三日后,所有被选中的闺秀都要入宫。你,溪儿,都在。”
沈云晚彻底懵了。
杏仁宴?入宫?这又是哪一出?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想去。可看着沈老夫人的眼睛,到底没说出来。
沈老夫人松开她的手,朝门外看了一眼,声音低低地,像在自言自语:
“这将军府里,又要起风了。”
沈云晚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树梢上停着几只灰扑扑的鸟,忽然“呼”地一下全飞了起来,扑棱棱掠过房顶,很快不见了。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而脑子里,系统的机械音再次响起,比以往更冷:
【主线任务开启:三日后入宫参加杏仁宴。任务目标:在杏仁宴上阻止“沈云晚毒害沈云溪”情节发生。任务成功:奖励命值50点,系统等级提升至2级。任务失败:直接死亡。】
沈云晚站在前厅中央,感觉脚底的地砖正在慢慢下陷。
五十点命值。
直接死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可已经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