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晚几乎一夜没睡。
天刚蒙蒙亮，外头又起了风，带着雨后的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她裹着被子，听外头不知哪个院的扫帚一下一下扫过青石板，唰，唰，像在刮她脑子里那根弦。
她满脑子都是系统任务：辰时前，让春杏亲口承认与沈云溪之间的关系。
辰时。她算了算，就是早上七点到九点。也就是说，她必须在两三个时辰里撬开春杏的嘴。而她昨晚才信誓旦旦说“我信你”，今天就反口去逼问，怎么看都像个傻子。
沈云晚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原主的记忆里，春杏不是个胆大的人，贪小便宜，爱听闲话，该软的时候比谁都软。这种人怕吓，也怕利诱。可她现在拿什么吓？拿什么诱？她连自己都还没从“穿书”这件事里缓过来。
天又亮了一点。她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裳，走到门口。外头地上湿漉漉的，芭蕉叶上还挂着一串水珠。空气里有股泥腥气，混着桂花香，闻得人鼻子发酸。
春杏已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看见她开门，忙笑着迎上来：“二小姐今日起得早。”
沈云晚“嗯”了一声，没接水。
“春杏，你进来。”她转身进屋，走到妆台前坐下，没看春杏。
春杏脚步顿了顿，跟进来，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垂手立着。
沈云晚从镜子里看她。春杏今天脸色不好，眼睛底下两团青，像也一夜没睡。额角那块红肿消了一些，但还泛着淡淡的紫。
“昨夜沈云溪来过了。”沈云晚开口，语气很平。
春杏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低着头没说话。
“她跟我说，你昨天傍晚去找过她。”沈云晚继续道，手指慢慢摸过梳妆台上那把缺了齿的桃木梳，“就在大厨房后面的廊柱下，你拉着她，说我最近脾气怪，问她是不是该给我请大夫。”
春杏猛地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窗纸，嘴唇动了动：“二小姐，奴婢……”
“你先别急着否认。”沈云晚转过身，面对着她，“我今日不追究你去找她这件事。我问你另外一件事。”
春杏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的手绞着衣摆，指节发白：“二小姐，奴婢真的没有去找三小姐。昨日奴婢真的是肚子痛，在茅房多待了会儿。三小姐她、她怎会知道奴婢肚子痛的事？定是有人看见奴婢进茅房，去她跟前嚼了舌根。”
沈云晚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丫头跪得比谁都快，话也说得比谁都圆，可就是太圆了。她只说“没去找”，却不说“为什么被人看见”。她只说“有人嚼舌根”，却不问“谁看见的”。真正清白的人，第一反应应该是“她为什么害我”。春杏的反应，是“她怎么知道的”。
沈云晚弯腰，从妆台抽屉里摸出一个小银锞子，在手心里掂了掂。那是原主留着赏人的，成色一般，但对付丫鬟足够了。
“春杏，你跟了我三年。我什么脾气，你比谁都清楚。”她把银锞子放在妆台边缘，金属磕在木头上，发出轻轻一声，“我现在给你两条路。一，你实话告诉我，沈云溪许了你什么好处。二，我今日就去找祖母，把昨日荷塘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你觉得祖母会保你，还是把你交出去顶罪？”
春杏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额头几乎贴到沈云晚的鞋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二小姐，奴婢知错了！是三小姐、三小姐她逼奴婢的！她说若我不帮她，就把奴婢娘亲从庄子上撵出去。奴婢没法子，只能听了她的话。昨日您让奴婢去推人，奴婢本不想动手，可三小姐说，只要我配合她做一场戏，让您和王爷都瞧见，她就能把我娘从庄子调到城里来……”
沈云晚心里一沉。
原来如此。
沈云溪是重生的，她知道原主今天会让人推她落水，所以她提前买通了春杏，让春杏配合她把这场戏做足。而她自己，则成了那只被推出来的手。
“她让你配合什么？”沈云晚问。
春杏抽噎着说：“她让奴婢把人推下水后，故意大声喊‘二小姐您怎么推三小姐’，好让所有人都听见。然后她会在水里挣扎，等三皇子来救她。到时候，三皇子亲眼瞧见，就会彻底厌了您……”
沈云晚的手指停在耳垂上，心里像被人倒了一盆冰水。
好毒的局。
原主只是蠢，想推人下水出气。可沈云溪不一样。她要在所有人面前坐实原主的罪，还要让男主亲眼目睹。这样，原主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还有吗？”沈云晚问。
春杏摇头，眼泪糊了一脸：“就这些了。三小姐只许了奴婢这些。奴婢没敢多要。二小姐，奴婢真的知错了，您别把奴婢交给老夫人，奴婢愿意当牛做马……”
她说着又要磕头。沈云晚伸手扶住她的肩，没让她磕下去。春杏愣愣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惊恐。
“起来。”沈云晚说，“你娘亲在哪个庄子？”
春杏怔了怔：“在城外西庄。”
“沈云溪许你的事，我也可以做到。”沈云晚说，“你把今天这番话，原原本本记在心里。若将来有人问起来，你照实说。若没人问，你就烂在肚子里。”
春杏拼命点头。
沈云晚松了手，让她出去。春杏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说：“二小姐，三小姐她……她在您茶壶里放过东西。”
沈云晚瞳孔一缩。
“什么东西？”
春杏摇头：“奴婢不知道。就昨日上午，她让奴婢把一小包药粉放在您茶壶里。奴婢没敢全放，只放了一小半……奴婢不知道那是什么，真的不知道。”
沈云晚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知道了。你出去吧。”
春杏退出去后，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好一会儿。茶壶里的药粉。沈云溪昨晚说“桂花香里混着药味”，原来是在提醒她自己做过的事。她不是要帮沈云晚，是在玩。
沈云晚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揭开盖子。里头半壶冷茶，颜色偏黄，隐约有股陈霉味。她凑近闻了闻，除了霉味，还有一点极淡的杏仁味，和昨晚姜汤里的味道几乎一样。
杏仁。可她不确定是不是苦杏仁。若不是苦杏仁，那这味道就只是普通甜杏仁粉，吃不死人。可若是苦杏仁，那里面就可能有毒。
沈云晚手一抖，茶壶差点掉回桌上。
她正想着，脑子里“叮”了一声：
【任务完成：春杏已亲口承认与沈云溪之间的关系。奖励命值20点。当前命值：35点。额外判定：宿主未使用暴力，未借助外力，获得“洞察加成”一次。洞察加成：可对单一目标使用，短暂获知其当前最害怕的事物。有效时间：三十秒。】
沈云晚盯着“洞察加成”四个字，心里却没半点轻松。她忽然明白，系统不只是发奖励那么简单。它还在教她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她重新盖好茶壶，走到门外。天已经全亮了，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进来，落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把那些青苔照得发亮。
春杏正蹲在井边洗帕子，动作又轻又慢，像怕发出声音。沈云晚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很静，静得像一口井。
“二小姐。”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沈云晚回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个小丫头，穿青布小袄，扎着双丫髻，朝她福了一礼：“二小姐，三皇子殿下来了。老夫人请您去前厅。”
沈云晚呼吸一窒。
三皇子。
萧景琰。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原主的结局。赐死。三皇子赐死的。那个男人现在就在前厅。而她，一个穿书的冒牌货，还没准备好怎么面对他。
“殿下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小丫头说：“刚到。只带了一个侍卫，没惊动旁人。老夫人让您快些换件衣裳去前厅。”
沈云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披着睡觉时的外裳，头发也没梳，脚上趿着双旧绣鞋，后跟都踩塌了。
“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我去换身衣裳。”
她转身回屋，心跳得厉害。指尖在发抖。
三皇子为什么来？是因为昨天的事，还是因为沈云溪？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这次躲不掉了。
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把桃木梳，手抖得梳不直头发。最后她索性不梳了，随手抓了个发髻，插了支素银簪子。镜子里那张脸白白的，唇色淡得像被雨洗过。
沈云晚看着自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没事，见个面而已，他又不知道我不是原主。”
她推开房门，迈过门槛，朝前厅走去。晨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身后的老槐树上，有几只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在催她快点走。
而她不知道的是，前厅里，三皇子萧景琰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的热茶，目光落在门口，冷得像结了霜。
“沈云晚。”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真是，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