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溪在桌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怕压坏那方新换的绣垫。她解下斗篷，递给身后的丫鬟，露出里头一件藕荷色的小袄，领口绣着一排细小的茉莉花。
“姐姐，这雨下得急，我怕你回来受寒。”她说着，亲手把姜汤从托盘里端出来，放在沈云晚面前，“趁热喝，凉了就没用了。”
碗是白瓷的，碗底绘着一尾红鱼，姜汤颜色偏深，热气扑上来，甜味里裹着一丝极淡的苦。沈云晚盯着那碗汤，没动。
沈云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她，眼睫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水珠：“姐姐怎么不喝？”
“我方才吃过饭，嘴里发苦，怕尝不出味。”沈云晚把碗轻轻推开一点，“先放着吧。”
沈云溪没有坚持，反而笑了笑，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拒绝。她抿了抿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开：“是有点苦。可能姜放多了。”
她放下碗，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沈云晚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忽然觉得有点冷。一个刚差点被推下水的人，大晚上冒雨来送姜汤，还主动先喝一口，这要是换了原主，估计早就把碗摔了。可沈云溪偏偏做得滴水不漏，连眉头都只是轻轻一皱，像在配合这碗汤的苦味演一出戏。
“姐姐今日在荷塘边，为什么突然让我走？”沈云溪忽然问，声音很轻，像窗外雨打在芭蕉叶上，软塌塌的。
沈云晚心头一跳。
“天快下雨了，不让你走，留你淋雨？”她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沈云溪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小会儿，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她低下头，笑了笑：“我还以为，是春杏跟你说了什么。”
沈云晚没接话。
春杏。又是春杏。
“春杏那个丫头，嘴巴不严。”沈云溪像是自言自语，伸手把姜汤碗往沈云晚面前又推了推，“姐姐若是不想喝，那我也不勉强。只是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该告诉你。”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春杏今日来找我，说姐姐你最近脾气很怪，还问我，是不是该给你请个大夫。”
沈云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春杏去找过沈云溪？什么时候的事？她今日才穿过来，春杏从荷塘回去后一直跟在她身边，唯一离开的工夫就是去传膳。难道就那一小会儿，她就去了沈云溪那里？
“她什么时候找的你？”沈云晚问。
“就是傍晚，我去大厨房取汤药。”沈云溪说，“她躲在廊柱后面，拉着我说了一堆。我听着不太对，所以今晚才来看看你。”
沈云晚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上耳垂。她分不清沈云溪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也许春杏真的去找过她，也许沈云溪故意这么说，好让她对春杏更不信任。
“她跟你说我什么了？”沈云晚问。
沈云溪摇摇头：“都是些胡话。姐姐别往心里去。只是春杏毕竟是你院里的人，我不好多说。但你若信我，就多留个心眼。”
她说完，站起身，重新披上斗篷。那件水红色的薄斗篷沾了雨，颜色深了一块，像谁在肩头按了个湿手印。
“我回去了，姐姐早点歇息。”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对了，姐姐今日有没有闻到，院子里的桂花香里，好像混着股药味？我不太确定，或许是我闻错了。”
沈云晚一怔。
药味？
她今晚确实在茶里尝出一股陈霉味，菜里也有股极淡的涩。她本以为是自己味觉出问题，可沈云溪这么一说，她忽然又不敢确定了。
“我没闻到。”沈云晚说。
沈云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开房门，外面的雨声一下子大了，风卷着湿气扑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她跨过门槛，回头留下一句：“姐姐若觉得身子不适，明日我替你请个信得过的大夫来。”
说完，她带着丫鬟走了，脚步声混进雨里，很快听不见了。
沈云晚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廊下，地上有一小滩水，映着摇晃的烛光，像碎了一地的月亮。
她关上门，回到桌前。那碗姜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底下的红鱼在汤里若隐若现。
她没碰那碗汤。
沈云溪最后那句话，像根细刺，扎在她心里。她本来觉得这屋里最多就是茶不好、菜不新鲜，可沈云溪一提“药味”，她就忍不住往坏处想。可她又觉得，沈云溪可能是在故意引导她，让她疑神疑鬼，自己才好坐收渔利。
她甩了甩头，不想再想下去。她需要洗个脸。
铜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沈云晚把脸埋进去，冰得她一个激灵。水从指缝里流出去，她听见春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极低：
“二小姐，奴婢给您送炭盆来。”
沈云晚抬起头，拿帕子擦脸，开门。春杏站在外面，怀里抱着个铜炭盆，头发上全是雨珠，额角那块红肿在风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二小姐，夜里冷，奴婢怕您受寒。”春杏低着头，声音有些抖。
沈云晚让她进来。春杏放下炭盆，蹲在墙角拨炭，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
“春杏。”沈云晚站在她身后，忽然开口，“你今日傍晚，去大厨房的时候，有没有见过沈云溪？”
春杏拨炭的手一僵，那截炭夹在铁钳里，停在小火苗上方，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没、没有。”春杏忙说，“奴婢就去了大厨房，取了饭菜就回来了。”
“你取饭菜用了那么久？”沈云晚说，“我回来又换了衣裳，又坐了半晌，你才端了晚膳回来。从我院子到大厨房，来回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你去了至少两炷香。”
春杏终于转过身，仰起脸看她。那张脸被风灯照着，嘴唇发白，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二小姐，奴婢没有见三小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奴婢是半路肚子痛，在茅房蹲了一会儿，才耽误了工夫。您若不信，奴婢可以……”
“行了。”沈云晚打断她，“我信你。炭盆放下，你出去吧。”
春杏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沈云晚站在炭盆边，低头看着那盆刚生起的小火。火苗舔着炭块，映得她脸忽明忽暗。
春杏在说谎。
她不敢确定这个结论是否准确，但春杏拨炭时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她在荷塘边听到“住手”时那一瞬间的欣喜，都像同一种东西。
沈云晚回到床边坐下，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试图理清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沈云溪是重生的，对自己有敌意；春杏可能被沈云溪收买，也可能只是单纯怕事；而她自己，一个穿书的冒牌货，手里只有一个刚起步的系统，和一颗越想越乱的脑子。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声音。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白天的时候一个劲儿“叮”个不停，现在想找它，倒装起死来了。
她叹口气，决定先睡。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得养足精神。她吹灭蜡烛，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慢慢变小，一滴一滴，像谁在廊下数石子。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又冷又响：
【新任务发布：明日辰时前，让春杏亲口承认与沈云溪之间的关系。任务成功：奖励命值20点。任务失败：扣除命值10点，当前命值不足时将触发惩罚。】
沈云晚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盯着头顶的帐子，忽然想骂人。
让春杏亲口承认？怎么承认？逼她？哄她？还是自己主动去套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骂了一句：“你真是我祖宗。”
没人回应。
窗外的雨停了，只剩屋檐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两滴，像在替那个不靠谱的系统报时。
沈云晚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等天亮。
她不知道的是，沈云溪那碗姜汤，其实并没有毒。碗底那一丝极淡的杏仁味，来自沈云溪袖口沾着的杏仁粉。那粉是她在来之前，从春杏手里接过的。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春杏此刻正跪在沈云溪的院子里，额头贴着湿冷的石阶，轻声说：“三小姐，二小姐好像起疑了。”
沈云溪坐在窗前，慢条斯理地拨着灯芯，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她“嗯”了一声，声音又轻又柔：
“不急，她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