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晚不知自己怎么走回院子的。
石子路又湿又滑,鞋底几次差点打滑。她一路都没说话,春杏跟在后面,脚步声碎碎的,像只不安分的猫。
回到院门口时,天已经暗了一半。院墙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簌簌响,几片叶子落在门槛上。沈云晚盯着那几片叶子,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她没穿书前,加班到凌晨是常事,可那是累。这会儿是另一种感觉,像被人按着后颈往水里压。
“二小姐,您衣裳湿了,奴婢去备热水。”春杏从她身后绕过来,脸上堆着笑,仿佛刚才在荷塘边什么都没发生。
沈云晚“嗯”了一声,自己推门进去。
屋里的陈设比她想得要好。紫檀木的梳妆台,妆匣半开,里头露着几支点翠簪子。屏风上绣着缠枝莲,和她鞋面上的花样一模一样。窗半掩着,外头有桂花开得正盛,香气闷在雨前的空气里,浓得发苦。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见铜镜里自己的脸。
很年轻,眉眼生得张扬,唇色偏红,像刚吵过架没消气。可镜子里那双眼睛,是她的眼睛。沈云晚看着镜中人,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要是加班猝死,阎王给我发了个新工位?
她咧嘴想笑,没笑出来。
春杏端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作势要给她擦脸。沈云晚下意识往后一仰:“我自己来。”
春杏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初:“是奴婢多事了。二小姐今日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不用。”沈云晚接过帕子,自己擦脸。帕子热乎乎的,棉布有些粗,蹭在脸上像砂纸。她忽然想到,原主的皮肤肯定娇贵,春杏平时给她擦脸,不会用这么粗的帕子。
春杏是有意的,还是这院子本就如此?
“我饿了。”沈云晚把帕子丢回铜盆里,“传膳吧。”
“是。”春杏退出去,脚步轻快。
沈云晚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又不自觉摸上耳垂。
等晚膳送来时,窗外已经下起了雨。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秋雨,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响个不停。沈云晚坐在桌前,看着一桌菜:桂花糖藕、清蒸鲈鱼、凉拌木耳、一盅炖得金黄的鸡汤。四菜一汤,规规矩矩。
春杏站在旁边,给她布菜。
沈云晚吃了口鲈鱼,鱼肉嫩滑,入口即化。她忍不住多夹了一筷子。这比外卖好吃多了。可她吃到第三口时,突然觉得嘴里泛起一股淡淡的涩味。很淡,像某种草根泡过水,混在鱼肉的鲜味里,不仔细品根本尝不出来。
沈云晚动作顿了顿。
“二小姐,怎么了?”春杏立刻问,“菜不合胃口?”
沈云晚摇摇头,又夹了一筷子糖藕,慢慢嚼着,没说话。她不是美食家,前世吃速食吃惯了,味觉不一定准。可那股涩味像根细线,缠在舌头根上,咽不下去。
她放下筷子,喝了口茶。茶是温的,味道也怪,像茶壶底子泡了太久,带着一股陈霉味。
“这茶谁泡的?”她问。
春杏愣了愣,忙说:“是奴婢泡的。二小姐不是一向喝这个吗?还是前日从大厨房拿的碧螺春,您说香……”
“哦。”沈云晚垂下眼,“我刚刚回来路上吹了风,嘴里发苦,尝不出味道。”
春杏松了口气,笑着说:“那奴婢给您换壶热的来。”
“不用了。”沈云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雨丝斜斜打进来,落在她袖子上,凉丝丝的。她忽然问,“春杏,你今天为什么那么急着去推沈云溪?”
春杏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手一抖,一只青瓷碗从手里滑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两半,半碗鸡汤溅了一地。
“二、二小姐!”春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是您让奴婢去的吗?您说沈云溪在塘边赏莲,让我推她下去,好让三皇子殿下瞧见……不,不是瞧见,是、是……”
她越说越乱,跪在地上,肩膀直抖。
沈云晚转过身,看着地上的碎碗和鸡汤。瓷片浸在油汪汪的汤里,像几片薄薄的白石头。她忽然觉得很荒唐。原主千算万算,把身边丫鬟当刀使,可这把刀现在反过来要咬她的手。
“你慌什么。”沈云晚重新坐下,声音不高,“碎了就碎了,我不怪你。”
春杏抬起头,眼睛里泪花打转:“二小姐,奴婢真的……真的是听您吩咐才去的。您可别吓奴婢,奴婢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耿耿?”沈云晚笑了一下,“那好,我问你,我今日去荷塘之前,有没有说过要你推她?”
春杏咬了咬唇:“您说……您说今日必要沈云溪出丑,让三皇子殿下瞧见她的狼狈样。奴婢以为是……是推她下水。”
“你以为?”沈云晚盯着她,“我是怎么说的,你原话复述一遍。”
春杏张了张嘴,眼神闪烁,半天才说:“您说……您说‘把她弄下去’,奴婢就以为……”
“我若说的是‘把她弄下去’,你为什么不先问清楚是推下水,还是推下假山,还是推去别的什么地方?”沈云晚语速不快,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你在我身边几年了?”
春杏愣了愣:“三年。”
“三年。”沈云晚点点头,“三年了,你连主子一句话都听不明白,就急着动手。若今日真出了人命,你觉得祖母会放过你,还是会放过我?”
春杏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二小姐,奴婢知错了……奴婢也是、也是想替您分忧……”
“你分忧的方式,就是替我把人推下水?”沈云晚忽然觉得很好笑。原主身边这些人,一个个嘴上说着忠心,背地里巴不得她早点死。春杏不是蠢,是太聪明。她今天若真的推了人,将来三皇子追查起来,春杏就是人证,她沈云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春杏还在磕头,额角在青砖地上碰得咚咚响。沈云晚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忽然说:“行了,起来吧。”
春杏犹豫着站起来,额角红肿了一块,脸上的妆花了一小片。
“今日的事,我不追究。”沈云晚说,“但你记住,以后我说什么,你只能听三遍再动手。若再自作主张,我不会再留你。”
春杏连连点头:“奴婢记住了,记住了。”
“下去吧。”
春杏忙不迭退出去,脚步比来时乱得多。
沈云晚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雨声。那股若有若无的涩味还在嘴里打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有点发白。
春杏有问题。
可她又不能确定。也许原主真的说过“把她弄下去”这种话,也许春杏只是借机放大。毕竟原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从记忆里窥见一点轮廓——蠢、毒、容易冲动。
沈云晚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宿主首次规避关键情节,获得额外奖励:命值5点。当前命值:15点。商城主页已解锁,可查看兑换列表。】
沈云晚精神一振。
商城?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商城”,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上面列着几样东西:
屏蔽疼痛(1小时):5命值
美肤玉露(1瓶):10命值
初级礼仪精通(永久):30命值
基础医术入门(永久):50命值
预知碎片(1次):80命值
沈云晚盯着“初级礼仪精通”看了半天。原主是个将军府的嫡女,从小该学的规矩应该不少,可记忆里全是零零碎碎的片段,真让她去给太后请安,她连手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三十命值,不便宜。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是春杏。那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停在门外。
“二姐姐,你歇下了吗?”
沈云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温柔柔的,夹在雨声里,像一根针掉进了棉花堆。
沈云晚没应声。
她忽然想起系统之前说的那句话——检测到重生者。
沈云溪是重生的。
如果系统没有出错,那这个看起来柔弱温顺的庶妹,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她站在那里,让春杏去推她,是想借机坐实原主的罪名。
沈云晚站起身,走过去开了门。
沈云溪站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水红色的薄斗篷,头发有些湿,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看见沈云晚开门,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二姐姐,我怕你今日淋了雨,给你送一碗姜汤来。”
她身后的丫鬟端着一个托盘,碗里的姜汤冒着热气。
沈云晚的目光越过姜汤,落在沈云溪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很黑,很柔,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水。可就在她抬眼看过来的一瞬间,沈云晚看见了一道很奇怪的光。
不是委屈,不是讨好。
是审视。
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沈云晚心头一凛。
“进来吧。”她侧过身,让开门口。
沈云溪笑了笑,迈过门槛。随着她走进来,带进一股雨水和茉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凉丝丝的,扑了沈云晚一脸。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系统又“叮”了一声,机械音在脑子里冷冷响起:
【关键人物接近,信息解锁:重生者沈云溪,当前对宿主敌意等级——最高。】
沈云晚攥紧了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