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脚下,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
容岁岁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宽的大布包袱,踩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她走得不快。
因为包袱太大了。
里面装着师父给她准备的各种东西,有小药瓶,有几本破旧经书,还有她最舍不得丢掉的十几根肉干。
岁岁走累了,就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自己蹲在旁边,从里面摸出一根肉干。
她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香香。”
“师父说京城有大肘子席,比这个还香。”
小奶团子一边嚼肉干,一边认真回忆师父昨天说的话。
“师父还说,爹爹凉了,让岁宝赶紧下山去。”
“爹爹凉了,就是没有热气了。”
“没有热气,就是死掉啦。”
岁岁点点头,觉得自己的理解完全没有问题。
她今年三岁半。
青云观里除了师父,就是清风哥哥陪她玩。
平时师父教她认字,教她画符,还总是捏着她的小脸说,她这张嘴以后不能随便乱说话。
可是昨天,师父却破天荒地让她下山。
还告诉她。
她亲爹在盛京。
爹爹死了。
京城有席可以吃。
所以岁岁今天背着包袱下山了。
她要去找爹爹。
顺便吃席。
“岁岁,你慢一点。”
身后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
清风小道童提着一篮子包子追了上来。
他今年十岁,是青云观里年纪最大的弟子,也是从小看着岁岁长大的。
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人影,清风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师妹,你真的知道自己去京城干什么吗?”
岁岁回头。
她的小脸白嫩嫩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知道呀。”
“找爹爹。”
清风松了口气。
“然后呢?”
岁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
“吃席呀。”
清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不是,师妹,你爹爹如果真的出事,那是很伤心的事情。”
岁岁眨眨眼。
“可是师父说,爹爹死啦。”
“死啦就要吃席呀。”
清风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三岁半的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只是单纯地把师父的话理解错了。
“师妹,你到了京城以后,不许见人就说你爹死了。”
清风认真叮嘱。
“为什么?”
岁岁歪着脑袋。
“因为别人会伤心。”
岁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岁宝小声说。”
清风:“……”
这好像不是声音大小的问题。
他看着岁岁脖子上的半块玄玉,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那是师父亲手交给她的东西。
师父说,只要到了盛京,拿着这块玉,自然有人认她。
只是清风怎么也想不到,师父让岁岁下山认亲,结果这小家伙满脑子都是大肘子。
“师妹,到了京城以后,先找你爹。”
“嗯。”
“不要乱跑。”
“嗯。”
“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
岁岁认真点头。
清风满意了。
下一刻,岁岁从怀里掏出一块刚才路上别人送的糖糕。
“清风哥哥,这个陌生人的东西可以吃吗?”
清风看着她手里已经咬了一半的糖糕。
沉默了。
“你吃多久了?”
“刚才呀。”
“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岁岁笑得很开心。
“那个伯伯说,岁宝长得像小仙童,给岁宝吃。”
清风扶额。
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早点下山。
不然这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这个小师妹骗走东西。
不对。
不是骗。
是岁岁太可爱了。
从青云山到盛京,一路走了好几日。
清风本来担心岁岁受不了。
结果最后累的人是他。
岁岁每天精神十足。
看到有人卖糖葫芦,她停下来。
看到有人卖包子,她停下来。
看到有人炖肉,她更停下来。
每次别人问她叫什么。
她都会认真回答。
“岁宝。”
“你家大人呢?”
“爹爹死啦,岁宝去京城吃席。”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是一个赶路商人。
商人愣了半天,随后赶紧从车上拿了两个包子下来。
“孩子,饿坏了吧?”
岁岁接过包子,眼睛亮晶晶。
“谢谢叔叔。”
商人看着她吃包子的模样,心疼不已。
“你爹娘呢?”
“爹爹在京城。”
“娘亲呢?”
岁岁低头想了想。
“娘亲去找师父啦。”
商人更加心疼了。
一个三岁小娃娃,背着破包袱独自去京城。
怎么看都像是遭了大难。
于是一路上,越来越多人给岁岁东西。
有人给她包子。
有人给她馒头。
还有人塞给她小糖人。
岁岁的包袱越来越满。
她也越来越开心。
她觉得京城的人真好。
不仅有大肘子席。
还有好多好吃的。
“清风哥哥。”
“嗯?”
“京城的人是不是都喜欢吃席呀?”
清风正在喝水,差点喷出来。
“为什么这么说?”
岁岁掰着手指头数。
“因为大家都给岁宝吃的。”
“还问岁宝爹爹在哪里。”
“他们是不是知道爹爹死了,所以提前请岁宝吃东西呀?”
清风一脸复杂。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们只是觉得你可怜。”
岁岁低头看看自己。
小脸干干净净。
衣服虽然旧,但是没有补丁。
她想不明白。
“岁宝哪里可怜?”
清风看着她。
很想说。
你背着比自己还大的破包袱。
一个人跑去找一个从未见过的爹。
还天天想着吃席。
你觉得呢?
不过这话,他没敢说。
几日后。
盛京城外。
高大的城墙出现在眼前。
岁岁停下脚步。
她仰着小脑袋,看着那座气势恢宏的城池。
“清风哥哥。”
“到了。”
清风点头。
岁岁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赶紧把包袱放下来。
小手在里面翻来翻去。
最后摸出了一块被红绳系着的玉佩。
半块玄玉。
玉佩颜色古朴,看起来并不起眼。
这是师父临走前挂在她脖子上的。
师父说。
到了盛京。
它会告诉岁岁该找谁。
岁岁拿着玉佩,小心翼翼靠近城门。
刚刚靠近那一刻。
原本冰凉的玉佩突然变得温热。
像是有一股暖流从里面传出来。
岁岁愣住了。
下一秒,她的小鼻子动了动。
她瞪大眼睛。
“清风哥哥。”
“怎么了?”
岁岁抱着玉佩,满脸兴奋。
“开席的香味来啦!”
清风:“……”
城门口人来人往。
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
背着大包袱。
抱着玉佩。
一脸期待地盯着盛京城。
嘴里却喊着开席。
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岁岁却没有管别人。
她迈着小短腿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认真询问路人。
“叔叔。”
“你知道京城哪里有大席吗?”
路人愣了愣。
“什么大席?”
岁岁眨眨眼。
“就是爹爹死啦,要吃的席。”
路人嘴角抽了一下。
“你爹死了?”
岁岁点头。
“嗯嗯。”
“师父说,爹爹死得很惨。”
“所以岁宝要来吃席。”
路人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小娃娃,你找错方向了吧。”
“京城最近确实有不少热闹。”
“不过要说哪个大官死得最惨。”
他想了想,随手指向远处。
“那必须是刑部尚书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