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桌婚宴取消时,第一锅肘子刚出锅。
我垫的两万五已经花了,六个人晚上都要拿工钱。
我揭下喜字,翻到背面写了价钱。
客人排到门外,我却又叫阿芬把收款码翻了过去,带人去接隔壁酒店的四十桌。
约好一点四十前上齐。
为了让鱼摆得好看,我叫小陈先放下手里的虾。
等他回到案板前,剩下两筐虾已经赶不上原先的锅位。
一
电话里,姑娘只说了两遍:“棠姐,今天不办了。”
我拿着长柄勺,没听懂,先问她几点到。
“人都不来了。你别再下菜了。”
厨房里抽风机响着,蒋师傅喊我让开,他端着一只热桶,要把第二锅肘子挪下来。我往墙边退,后背碰上那张红底菜单,纸上还印着两个人的名字和合影。
昨晚我校过三遍,女方名字里的“筱”,印刷店差点打成“小”。
“六十桌都不办?”
“都不办。”
我把勺搁下,勺头没放稳,滑进了汤里。
姑娘说,定金按我们写的约定处理,已经发生的费用让我列出来,她过后核。我只说已经动了的和付过场租的都算发生,没拆的还能退,定金先抵。她说好,最后只问了一句:“现在是不是已经做了很多?”
我望着灶台。
肘子六十只,分锅卤着。最先那锅起了,后面的也到了收尾的时候。排骨烧了一小锅,预备给早到的帮忙亲友吃。鱼虾和大部分排骨还在冷藏间,蔬菜已经择洗好,冷菜只做了少量。
我说:“已经动了。”
她在那头安静下来。
我没问两个人怎么了。还有五个小时开席,我眼前的事情已经够多。
挂电话时,八点刚过。
阿芬夹着订席单进来,问主桌的餐巾到底用红的还是米色的。她左耳别着一支铅笔,右手还攥着刚拆开的餐巾绳。
我说:“不用摆了。”
她以为只改主桌,转身冲外头喊,先别铺那两张。
“全部停。”我补了一句。
院里六十张圆桌铺了一半,靠门的二十张上面还扣着塑料凳。两个帮工正抬桌,听见我喊,把桌子放下,等下一句。
我走出去,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其中一个先问:“那我回去?”
他家里开了个小修车摊,今天是关门来帮工的。
我张了张嘴。请他留下,后面可能没活;叫他走,约好的那天工钱也不能当没发生过。
老胡把洗到一半的菜筐搁在脚边:“我这双鞋都湿了,总不能现在说白来。”
“今天该多少还是多少。”我说,“谁急着走,跟我说。先别再开新箱子。”
阿芬没问别的,把订席单翻过去,在背后写了六个人的名字。
这座院子当天的租金也已经交了。早上停席,钱不会在中午以前回到我手上。两万五已经垫出去了,今晚六个人的工钱还得照给。
她去年跟我做过一场寿宴。那次主家拖了三天尾款,我也跟着晚给她三天。后来她照样接我的活,只是每回来,都带一个写好数目的信封。
她把名单递来:“你先看看,对不对。”
六个人,四千八。
我点了头,掏出手机。拨之前看了一眼余额——下一场寿宴的订金还没进账,今晚这四千八若从卡里扣完,剩下的只够撑几天买菜。手背上那块汤汁已经干了,黏得手指伸不直。我还是把隔壁澄禾酒店吴经理的号按了下去。
二
吴经理是昨晚来过的。
澄禾酒店在园区另一头,和喜宴院隔一段内部车道。我们共用一个送菜供应商,出事不至于互相不认识。
昨晚九点多,他过来找我借一捆扎口袋,顺便看见了冷藏间里的货。
他手上正谈一批来参加行业交流的客人,人数按四十桌准备。对方还没确定中午在不在园里吃,连自助还是坐席也没定。
“真定下来,你这些我也许能接。”他当时说,“你多出的生料,我们能冷藏周转。不过,别当我下单了。明早最快九点半才有信。”
他指着菜单问过肘子。我掀了一下冷柜边的备货单,说六十只。
“这个当自助的大菜倒省事。”
此刻接通,他先说:“你别跟我说多加桌,我那边还没定。”
我把取消的事告诉他,问能不能现在定下来。
那边有纸张哗啦响。
“许棠,我连客方最后吃不吃都不知道。你要我现在报个数,回头人不来了呢?”
“按你昨晚看过的东西,先接一部分也行。”
“九点半以后。我尽快回你。你要先卖,不用等我。”
我想问一句大概能给多少,话到了嘴边又停下。连要不要都没定,报出来的数也落不到我手机上。
挂了电话,蒋师傅把两只锅盖立在墙边。他五十二了,烧大菜喜欢穿袖口紧的旧衬衣,嫌厨师服袖子碍事。
“怎么样?”
“让等。”
“等到几点?”
“九点半以后。”
他把火关小:“肘子我能接着看,其他先停。你要拿不定,先别动货。”
院门外,送调料的三轮刚要走。我追出去,问骑车的刘姐,她们那条街今天菜场人多不多。
“周六嘛,都在。怎么了?”
我让她等一下。
玻璃门上的大喜字贴得结实,我揭掉一角,阿芬过来递刮板。我拿着它站了片刻,想到姑娘昨晚还发消息,说门上的字能不能再往中间移一点。
阿芬已经把记号笔帽拧开了。
“写什么?”
我说:“卤肘子,整只六十八。可以带走。”
她的笔顿在纸上:“你原先一桌——”
“先写这个。”
喜宴院平日也卖饭,我们常在这里承席。我把原本招待早到亲友的几张桌子挪到门边,生熟货分开放,给来买饭的人腾了位置。
刘姐没进厨房,只在门口拍了张价牌,发进她们菜场的群。
第一位买客来得很快,是旁边修配店的老板。他探头往空桌看了看,声音压低:“真的不办了?”
我把打包盒放到他面前:“要几只?”
他立刻不问了。
“三只。我那几个工人中午正好一块吃。”
阿芬报了二百零四。我听见付款提示音,才发现从挂电话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坐过。
三
门口排起队,比我想的还快。
一开始,大家都只问肘子。有人走出去又折回来,替邻居多带一只。阿芬在价牌旁添了个数,卖一只划一道,我在厨房往外递。
蒋师傅说:“别一窝蜂全开盖,前面几份先走。”
我听他的,把后头那锅留在灶边,让人盯着。客人递来的袋子都挤在门边,我另挪一张桌子收,别往锅边堆。
有位老太太拿着饭盒,说两个人吃不了一整只。我给她找了小一点的,没再替她切开。蒋师傅在旁边咳了一声:“一只一份,棠,后边等着呢。”
排队的年轻男人指了指菜单:“虾有吗?”
“有,还没做。”
“现做也行。我妈不吃肘子。”
我往冷藏间看。七十二公斤虾,本来一桌一份,留给酒店四十桌也够。那边还没回话,这里的人已经掏出手机了。
我让小陈取一部分出来,另开锅现做。
“先二十公斤,别再往外拿。”
小陈正在给没动过的鱼箱重新核数,听见这句,问我:“这是给那酒店留着?”
“先留着。”
“他们说要了?”
“还没。”
他站在冷藏门口,没接着问,把二十公斤那一栏圈起来。
原先给亲友烧的那小锅排骨也卖了。来买的还问能不能再开一锅,我算了算人手,让阿芬暂时别加品种。
我看着那些已经出门的袋子,心里轻了一阵,甚至想,肘子全卖完,再分着把其他菜卖出去,今天也能过去。
老胡拎着洗净的空筐来,问要不要拆干货、把别的也写上价。我说不拆,先照肘子和排骨卖。
门口还有人指着红菜单问虾。我甚至想把余下的菜逐个写出去,省得等别人答复。小陈拿来另一批虾,我让他先别添新锅,手里那批交完再说。
九点半过了,吴经理没来电话。
修车摊那个帮工擦干手过来,说老客催他回去。我让他把答应的几单交完再走,工钱晚上照给。
四
吴经理的电话在九点四十五打来。
“人定了。四十桌,一点开席,坐席餐。”
我走到院里,避开锅边的声音。
“不是说自助?”
“前面一直没拍板。最后说老人多,别端着盘子走来走去。下午的交流推迟了,能一点吃。你鱼虾还够不够四十桌?”
“够。肘子卖完了。”
“头盘我有。你先别再动鱼虾,我过去看看。”
我说鱼虾还够四十桌。
“我先过来。”
吴经理跑得鞋后跟都是灰,进门看了眼空锅和冷柜,蹲在鱼箱前:“鱼我接四十条,虾拿一部分。你给个货价。”
我听了两遍,才确认他没说整批。
他拍掉裤腿上的水:“客人就四十桌。我接六十桌的料,剩下放我库里,照样压钱。昨晚我也没答应你。”
他没说错。我却像白忙了一早上,嗓子眼堵着一口气:“我也没等你。”
院外又有人喊问肘子,我回头说没了。阿芬把已付款的盒子递过去解释。
吴经理把菜单平放在鱼箱盖上:“我有卤鸡,扣肉也备着。做简点,照样开得了席。我缺的是像样的接待餐,厨房又长不出三双手。”
他接了个电话,说先别答应客人四十桌蒸鱼。放下手机:“要么我少买,自己简化。你余下这些,接着散卖。”
蒋师傅把被汤打湿的备货本递过来。我翻到今天那一页,六个人的名字还在最下面。
我忽然问:“你们蒸箱今天空几层?”
吴经理抬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带我去看看。你不用先答应把货全拿走。”
五
出门前,我先让阿芬把已收钱的单子给我看。
“虾还有两公斤没交,肘子四只等人来取。其余都走了。”
“这两公斤从散卖那二十里扣,别再动冷柜里剩下的。”
她点头,抬手就要接另一位客人的钱。
我拦住了。
“先停新单,码翻过去。”
那人说排这么久了,凭什么不卖。我看见他手机都亮了,屏幕上正是付款码。我舌头抵着牙,差点又说只卖你这一单。
小陈在旁边等着,手上那张冷柜清单还没交给我。
我说:“对不起,没收钱的先不接。你这趟白来了。”
客人不高兴,走时把门口的凳子挪得哐一声响。
阿芬看着我:“你停了,吴经理那边要是又没定呢?”
“我去看厨房。十点半前给你电话。”
“已经付了的,我给完。新来的我不留。你回来别又说后悔。”
“好。”
我请蒋师傅、小陈跟我走。小陈带了少量试料,没动已付散单。原场留给阿芬交已付单。
酒店几分钟就到。一跨进后厨,我还是迟疑了——锅位、蒸箱都有他们自己的顺序。
老鲍站在灶前,听说我来帮做四十桌,先把一只空锅往自己脚边收。
“你们打算上什么?”
我指了四道:清蒸鱼、椒盐虾、萝卜烧排骨、酿口蘑。
老鲍直接把最后一道划了:“鱼要占蒸箱,这口蘑你也要蒸。四十桌,后面看前面吃?”
“可以先出——”
“先出哪个,另一个往哪搁?”
我把话咽回去。酿口蘑的馅早上就停了,我竟还把它完整抄了过来。
小陈说:“菇都是空的,没填。”
蒋师傅把刀袋放下:“青笋炒口蘑。炒这一道就行。今天先把饭做出来。”
吴经理问老鲍:“换成炒的,四十桌排得下吗?”
老鲍没立刻回答。他把正在占着的一口锅腾出来,让我做一份看看。
六
小陈拆开试料盒,把口蘑和青笋倒到案板上。“我切,你讲别的。”
老鲍取来酒店的盘子,让蒋师傅装了一份试菜。盘子比我们的深,份量装进去倒不显乱。
“这个行,蒸箱留给鱼。”老鲍指给小陈备虾的位置,“我的炒灶十二点二十到十二点四十五能匀给你们,后头得上我们自己的时蔬。别让料到那会儿还没齐。”
我应了,让小陈按新菜单划料。蒋师傅接过排骨,问哪口锅能先用。
吴经理指着清单上的余数:“这些我不接。酿口蘑的馅呢?”
“留我那边。四道我带人接:鱼、虾、萝卜烧排骨、青笋炒口蘑。卤鸡、扣肉和汤饭照你们原来的。阿芬守出菜口。”
他打电话确认客方接受菜单。一点先上酒店基础菜,我这边陆续跟,最晚一点四十齐。
“一万六,料和人一块。”
我想往上再加点。他已把简菜单摊开,卤鸡、扣肉旁边还写着炒蛋。
蒋师傅把试菜盘放回案台:“棠,接了就别两头跑。你看鱼,我看排骨。小陈要备虾,你别一着急又把他叫走。”
“阿芬呢?”
“你先给她找个固定地方。”
老鲍在出菜口留了一块空处。门外那几个亮着付款码的人又浮到眼前。
“先付一万,尾款今天菜齐结。”
吴经理答应,十点二十五,预款到账。
我给阿芬打电话。她说原先收钱的都快交完了,后来的还在问卖不卖。
“先不接了。按我发的数装。”
“真停?”
“停。”
七
回去时,门外那人还拿着两个空饭盒。他以为我回来又能买,往前迎了一步。
“已经收了钱的照给。新单今天接不下了。”我说。
他问,是不是酒店贵价包走了。
我只能再道歉。他临走把饭盒扣得很响,阿芬一直等他出门,才把钱盒递过来。散卖七千九,盒子和单子都核齐了。
“我去做那四十桌。你们多换一个场子,蒋师傅、小陈各加二百,你加一百。”
阿芬没接这句,先问几点能走。她三点还在另一家小饭店有班,原先答应下午能赶上。我说菜一点四十前齐,两点多收完,先让她走。
“别把我留到最后再说。”她把围裙叠进袋子,跟我往冷柜去。
酒店要的料一箱箱划出来。剩下的冷菜留下,计进今天损耗。这几盆最占我的钱,箱子盖上时,我还是不甘心地看了一眼。
短途冷藏车过来,三百元含送到酒店和同园返程。下午那车本就要回原场收约定可退的未拆干货。原场留人看货,帮工整理完再来酒店。
蒋师傅、小陈已留在酒店备工位。十点五十前,原料交到小陈手里,他逐项勾过,给我回了电话。
阿芬先过去。我去杂物间洗了把脸,拆了一袋馒头,咬了两口。手机响了,蒋师傅问我人在哪,锅已经腾出来了。
我把没吃完的馒头塞回袋里,提上它出门。
八
十一点刚过,我进酒店后厨,小陈正把虾往案台上分。蒋师傅守着排骨,老鲍带人做酒店原有的几样菜,各人都有去处。
我的鱼还没摆。
我找了只盘子,照老鲍刚才试过的方向放进去。鱼放平就能装,头尾却显得松散。我取了些配菜,给它重新垫形,又从带来的工具里找细刀。
小陈侧过头看了眼:“棠姐,照早上说的摆就行吧?”
我又独自摆了几只,拿不准最后那一组要不要跟前面一样。快十一点二十,我叫了小陈。
“你先帮我。”
他把案板上的虾盖好,过来托住盘子。我重新理鱼鳍,他按我说的给下一只铺配菜。这样摆出去,看着更接近我原先那桌席。
老鲍经过,端走一叠空盘。我听见他在隔壁问扣肉齐了没有,就把歪着的那条又转了转。
“那二十条后面再弄。”小陈说,“我还得回去备虾。”
“都到手上了,弄完这轮。我一个人再找你,又得来回。”
他没有立刻走。
前面几个确实快。后面鱼的大小稍有不同,一换盘,我又想把这一组摆得差不多。小陈去洗了两次手,回来时都往盖着的虾那边看。
蒋师傅叫他递萝卜,他伸手,我说那筐就在旁边,叫打荷的人来帮一下。小陈又被我留在鱼边。
等他终于回去,钟上快十二点了。
阿芬站在出菜口,正和餐厅的人核两厅的桌号。前厅后厅都从一桌开始,她把两种夹子分开,一遍遍问哪几桌先坐人。有人端来一摞盘子,她让人别压在两张单子上。
我把摆好的鱼推过去,正要请她看,小陈喊了我一声。
他把虾台上的盖子掀开。一部分已经备好,后头两筐还没动。
“我这边赶不上十二点二十全交。”
“我帮你。”
他把刀往旁边让,没出声。我接过来,做了几下,又去看鱼。鱼那边也还得我安排入箱,两边都等着。
蒋师傅先问:“借到的锅能不能往后挪?”
老鲍抬起眼:“后头我的时蔬。十三点上头盘,炒菜也要跟。你们的虾占着,我这边一样空桌。”
他把锅铲递给自己的人,继续分菜,没有站着等我们商量。
我看了一眼钟。刚才留小陈时,我以为最多十来分钟,没把一轮一轮摆鱼的时间算进去。
“先做完前头这些。”我说,“后头的再跟。”
小陈把已备好的几盆推给我看:“这几盆能先进。两厅剩下的你打算几点给?”
我说可以再多找个人来。
他站到一边,给我让了地方。案板上那把刀还是我用惯的,可我忽然不知道该先拿哪一筐。
阿芬那头传来一声喊,有人找她确认桌号。我往出菜口走了两步,叫她先来帮一下。
她把两只夹子拿在手里:“我换过去,你来接这边?四十桌前后怎么排,他们还没听明白。”
我已经想说让打荷的人先顶。话没出口,前厅的服务员端着盘子来问她,是不是先走后厅。她只好先把人叫住。
蒋师傅从锅边过来,低头看了眼虾,问我到底想怎么上。
我说:“照原菜单。”
“那就得等后面再借锅。”
“等到几点?”
老鲍回答,最早也得一点十五,那会儿他自己的热菜才出得差不多。我们剩下的虾再从那时候接着做,四十桌不可能仍照原来的一点四十保证齐。
我望着鱼台。四十只盘子排得很漂亮,小陈替我垫过的那些配菜都还在。
吴经理进来,手上拿着客方的座次表,问第一轮菜准不准点。他看见几个人都围在虾台前,停在门边。
我先说:“鱼和排骨没问题。”
他把目光挪向盖子掀开的两筐虾。
“虾呢?”
我很想说原料来得晚,或者说这边锅位太紧。小陈就在我旁边,他刚才一声没催我,等我自己把鱼摆完。
“是我把他叫走了。”我说,“虾这边的活耽误了。”
吴经理没有接话,让我把后面能几点出说清楚。
我算了一遍,第一次报不出来。他把座次表往口袋里收:“你算准了再说。那边一点要开,我得知道怎么跟人说。”
外头还没有客人进厅。我耳朵里却已经听见早上收款的提示音,和门口那两个饭盒扣上的声音。
九
我去看酒店的汤灶。
汤已分进保温设备,后面那口大锅正在清理。我早上看厨房时只问炒灶、蒸箱,没打算在这里做自己的菜。
“虾改白灼,能不能用这边?”我问老鲍。
他过来看了,说汤分完可以,锅给我。可他自己的炒菜还照原来的时间做,不能再让我挤。
我给小陈看了眼。他说剩下这两筐不用再照椒盐的备法弄,前面已经备的也能按同一种做,分批接得上。
吴经理问:“你现在要给客人换菜?”
“我去说。”
“你别一个人出去答应。菜单我确认的,我也在。”
他带我到旁边的小厅,客方负责接待的人正在分席卡。女人看见我围裙上的水,先把桌角那叠纸挪开。
我把椒盐改白灼的事说了,没说酒店不给我锅,也没怪客人临时改坐席。
女人问:“照原来的做,要晚多久?”
我报了重新排过的时间,比约定晚。她看着自己的下午安排,没立即答应。
“白灼能按时?”
“能。虾还是这批虾。我再添四公斤,分到四十桌,价钱不加。蘸料单独放。”
她指了一下菜单:“我得跟两厅带队的说。别前面椒盐,后面白灼。”
“都改。”
女人打了两个电话。等她放下,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站着,连她刚才指给我的椅子都没坐。
“白灼可以,很多人也不吃辣。后面的菜别再改了,我们吃完还有活动。”
我说好,伸手把菜单上自己的那一行划掉,另写了白灼。
这一道是我原先最舍不得做简单的。现在写完,接待的人把菜单收过去,我没有再往上添字。
回到后厨,我给原场的老胡打电话。余下八公斤虾,拿四公斤出来。送货的正按约回原场收干货,从电话那头接过去,说同园返程的车可以顺带,箱子和冷藏都照早上那趟走。
我没等他问新价,说这四公斤另划酒店,不记新增货款。
老胡重复了一遍:“那你只剩四公斤了。”
“对。”
早上没舍得都卖掉,想着酒店用完,还能留下正常卖的那点料,又被我自己拨出去一半。我让他在原单旁边记清,别给小陈按原来的数报。
小陈已经回鱼台。我想叫他先帮我把虾接好,嘴动了动,改成问他能不能接我这边的鱼。
他看了一眼蒸箱,问哪些已经排好、后面按什么顺序。
我一条条交给他。他发现有几只盘子的装饰伸出去了,入箱前全取掉,放进旁边小盆。
我没再拦。
“剩下照平摆。”我说,“不用再等我看。”
他把门合上,叫酒店打荷的人过来一起接盘。蒋师傅仍看排骨,没被我调走。阿芬也还在出菜口。
我把围裙重新系紧,去守那口本来给汤用的锅。
十二点三十五前,补的虾到了,老胡的电话跟着来,问收到没有。小陈只过来报了一次数,就回去管鱼。原场帮工整理完来打荷,剩下的虾我和酒店安排来的帮手一起分批接着做。
客人进厅时,吴经理过来,把更换过的菜单给阿芬看。她一眼看见白灼,问两厅是不是全换。
“全换,四十桌一样。”我答。
她把原先夹着的那张抽出来,换到下面,没有空问我怎么又改了。
一点,酒店的头盘、扣肉、汤饭按约出去,蒋师傅的排骨紧跟。两厅的服务员分着过来取,阿芬叫前厅的人先别挤到后厅那一列。
我在锅边听她报桌号,第一次没有看见自己那道鱼端出去是什么样。小陈只远远喊了一句,第一批已经走了,后面接着。
我应了一声,没有离开。过了一会儿,打荷的人回来说,前厅有人问白灼的蘸料够不够,阿芬让他按桌补小碟,没再把人堵在出菜口。
到最后一轮虾时,服务员来催后厅,说那边已经在等。阿芬照桌号报给我,还剩八桌。
我把眼前这一轮做完递出去,打荷的人接过去分,问我要不要再多盛一点。
“按分好的走,剩下八桌都要够。”
新添的四公斤已经一起分在里面,不能因为前面有人催,就把后面的量也给了前面。
一点二十八,虾最后一轮过去。我转到炒灶旁,蒋师傅先炒的那一轮已经出锅。他把刚分出来的小碟递给我,让我尝一口。
我拿勺尝了,说可以,站到另一口空出来的锅边。小陈那头鱼已交齐,带着酒店打荷的人来接炒菜。
蒋师傅那边继续装盘,我接过余下那盆,分两轮下锅。先出的十盘被送走,我又接上后面的。旁边还有没收的虾筐,把我转身的地方占了一半,我只能侧过来给人让路。
阿芬还在出菜口,声音比早上哑。到最后,她直接把空夹子举给我看。
一点三十八分,四十桌的四道供菜全交齐。
前厅一个服务员探进头,说后厅那几桌刚才催得紧,虾一上就没人再喊了。阿芬把两只夹子并到一块,靠在出菜口边上,终于没再往厅里探。
吴经理去两厅转了一圈回来,手里还捏着座次表:“齐了。白灼他们没意见,老人那边也吃得动。”他把六千元尾款转过来,更改过的菜单放在我手边,叮嘱收好,回头对单就按这张。
我把原先那张压在下面。上头的椒盐虾三个字,是我昨晚特意让印刷店加粗的。
十
阿芬赶去下一家店前,我把九百元给她。她数了,抽出整钞放进带来的信封,零钱塞进小挎包。
上次等我三天工钱,她也是用的这个信封。今天她没问酒店尾款有没有齐,把信封口一折,说那边给她留着饭,就走了。
蒋师傅过来要收刀,我给他和小陈结了钱,再把其余几个人的工钱一并付清。有人回了句“收了”,后面全是修车的声音。六人的原工费和加的钱,当天结完,配送那三百也付了。
收尾时,小陈问,那几只鱼盘的配菜还要不要。
“不要了。”我说,“你刚才拆的,收掉。”
他把小盆递给酒店打荷,没等我重新看一遍。
回到喜宴院,送货的正收未拆干货,核完按原约退了一千八。门口的价牌卷了角,六十张桌子还半铺着红布。那些没有成交的鱼、虾、排骨和菜各有余数,我把能留作备料的与今天损耗的分开,晚些再和取消方核费用。
桌边有张空椅子,我坐下,把回款和已经付出去的钱加了一遍。定金、散款、酒店款和退料都算进来,当天现金仍差四千九。没有算我自己的工钱,库存和还没核的费用也没有写成进账。
蒋师傅见我还坐着,问中午吃了多少。我说半个馒头。他叫老胡淘点米,从余料里取了几块排骨和青笋,在小灶上另做了一锅饭。
我把更换过的菜单放进收款本,给姑娘回消息,说晚些会把当天发生与回收按早上说的口径列清,定金先抵,未拆已退的也写上。她说好。
等饭好了,老胡来问门上的纸要不要留。喜字背面写满价钱,最下面是阿芬添的“售完”。
“取下来吧。”
他把纸放在我手边,去收院里的桌布。我端起碗,让那张纸压在碗底,吃了第一口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