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元年，春。
北境雁门关外，朔风依旧卷着沙砾，吹得关隘上的镇北军战旗猎猎作响。
与关外的肃杀不同，镇北王府正厅内，气氛僵得能滴出水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王之女顾明棠，淑慎性成，勤勉柔顺，着即册封为中宫皇后，钦此。”
尖细的嗓音在厅中回荡，宣旨的钦差总管李德安，额角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
他偷偷抬眼，看向那端坐于主位之下的少女。
只见她一袭火红劲装，乌发高束，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夺目，偏生一双眼尾微挑的凤眼，此刻正漫不经心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松子。
“咔嚓。”
清脆的一声，松子壳应声而裂。
顾明棠将果仁丢进嘴里，甚至没抬一下眼皮，仿佛那道足以震动天下的圣旨，还不如她手里的零嘴重要。
“混账。”
一声怒喝，来自上首的镇北王顾骁。
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形魁梧，常年征战留下的煞气几乎凝为实质，一掌拍在紫檀木桌上，震得茶盏嗡嗡作响。
“萧稷那黄口小儿，安的是什么心。”
“这哪里是册封皇后，这分明是向我北境索要质子。”
顾骁的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李德安。
李德安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强撑着挤出一张笑脸：“王爷息怒，陛下此举，是为彰显对王爷的倚重，对北境的恩宠啊。”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威胁。
“王爷手握三十万铁骑，为国镇守边疆，劳苦功高，可京中……总有些不长眼的言官，会议论‘拥兵自重’之类的话，陛下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才行此联姻之策，以示君臣一心。”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顾骁身旁一向温婉的王妃韩氏，此刻也红了眼眶，紧紧攥着手帕，心疼地望着自己的女儿。
谁都听得懂这弦外之音。
接旨，女儿远赴深宫，生死难料。
抗旨，便是坐实了“拥兵不臣”的罪名，那刚坐稳龙椅的新帝，恐怕正愁没有借口，对北境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动刀。
就在这冰点般的氛围里，顾明棠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松子。
她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了头。
那双漂亮的凤眼里，不见半分惊慌，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她知道，父亲在赌，赌新帝不敢真的撕破脸。
但她更知道，将希望寄托于对手的仁慈，是北境战场上的第一大忌。
去，是必须去的。
但怎么去，由她说了算。
她不做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她要做那把捅进京城权贵心脏的，最锋利的刀。
顾明棠站起身，裙摆划开一道嚣张的弧度，走到李德安面前，伸手接过了那明黄的圣旨。
“本姑娘，应旨了。”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独有的娇俏，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李德安准备了一路的说辞，设想了十几种被拒婚后该如何周旋的场面，唯独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顾明棠没理会他的错愕，转身看向自家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爹，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
“爹，您气什么。”
“女儿去京城给您当皇后，往后在金銮殿上，也算给您老人家提前占个座儿了。”
“你……”
顾骁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顾明棠却已经笑眯眯地转向了李德安。
“李总管，你回去告诉你家陛下。”
“本姑娘的嫁妆单子，三日后会快马送到盛京，一样都不会少。”
她微微歪头，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若他嫌单子太长，嫁妆太多，那就劳烦他，提前把国库给本姑娘腾一腾。”
“噗。”
李德安端着茶盏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洒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即将入主中宫的皇后。
这是……边关女子独特的……表达方式吗。
入夜，王妃韩氏追到了顾明棠的院子里，拉着女儿的手，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
“棠棠，你跟娘说实话，你怕不怕。”
“入了那宫门，可就再也由不得我们了。”
顾明棠一头扎进母亲温暖的怀里，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撒娇意味。
“娘，有您和爹在，我怕什么。”
片刻后，她才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手。
方才还满是娇憨的小脸，在月光下，一点点冷了下来，那双凤眼深处，是与她年纪不符的凛冽与清醒。
“娘，您放心。”
“京城那些所谓的世家贵女，朝堂上那些自诩聪明的老狐狸，都以为我不过是个粗鄙不堪的边关丫头，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我倒要让他们好好开开眼，看看我们北境的刀，是不是只会砍蛮夷。”
韩氏被女儿眼中的锐气惊得一怔，下意识地追问：“那……那万一她们给你下马威怎么办。”
“下马威。”
顾明棠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歪头一笑，那笑容明艳得晃眼，语气却轻飘飘的。
她随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拎起一枚硬邦邦的核桃。
在韩氏惊愕的目光中，五指缓缓收拢。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比她先前嗑松子的声音要沉闷得多。
她摊开手掌，坚硬的核桃外壳已经四分五裂，露出里面完整的果仁。
顾明棠将那碎裂的壳丢在桌上，拈起果仁，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唇角笑意更深。
“谁敢给本宫下马威。”
“本宫就让谁知道知道，什么叫——马下见。”
王府书房的灯，一夜未熄。
镇北王听完妻子转述女儿的话，久久地沉默着。
半晌，他从一口沉重的铁箱最底层，取出了一柄不过尺长的短刀。
刀鞘由鹿角打磨而成，上面还刻着一朵迎风绽放的蔷薇，陈旧，却被擦拭得油光发亮。
“这是你娘当年陪我征战沙场时，从不离身的佩刀。”
他将刀递到女儿手中。
“带着它。”
“到了京城，谁要是不长眼，你就用它，帮他长长记性。”
与此同时，一辆快马加鞭的驿车正驶出雁门关。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从车窗飞出，带着一封加急密信，飞向了万里之外的盛京皇城。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镇北王之女已应旨，不日启程。
此女……恐非善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