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加急密信在第三日清晨，被呈到了御书房的龙案之上。
新帝萧稷看完，神色未变，只将那薄薄的信纸放到烛火上，看着它蜷曲，烧成一捧灰烬。
“恐非善类么，”他低声自语，指尖捻了捻那残余的温热，唇角逸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朕的皇后，若是个善类，那才无趣。”。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顾明棠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圣旨落定的第二日，王妃韩氏便将府中管事经验最丰富的曲妈妈，连同顾明棠的两个贴身侍女阿绛和阿素，全都叫到了跟前。
阿绛一身利落的短打，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是王府护卫里挑出来的，最擅长近身格斗。
阿素则安静得多，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衣，眉目沉静，一双手常年与药草为伴，精通毒理。
“都坐吧，关上门说话。”。
韩氏屏退了所有外人，一夜未眠让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语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曲妈妈年约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曾在京中大户做过几年管事，对那里的门道一清二楚。
“王妃，姑娘，京中的消息，老奴已经命人快马打探回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如今宫里头，除了即将入主中宫的姑娘您，还有三位高位妃嫔，都不是省油的灯。”
“首先是贵妃林氏，闺名若柔，是当今太后崔氏的亲侄女，协理六宫之权就在她手里，在宫中权势最大，气焰也最盛。”
“其次是淑妃谢氏，乃是帝师谢长青的独女，书香门第出身，素来清高，据说连贵妃的面子也不怎么给。”
“最后是德妃周氏，是前朝一位老臣的女儿，新帝登基后为了安抚前朝势力，才将她纳入后宫，平日里看着最是柔弱温顺，但能在宫里活下来，心计定然不浅。”
韩氏听得心惊肉跳，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碎了：“这……这一个个的，棠棠怎么应付得过来，尤其是那太后，我听说她……”
“王妃说的是，”曲妈妈接过话头，面色凝重，“老奴正要说，最棘手的，便是这位太后崔氏，她出身五大世家之首的清河崔氏，当初新帝能登基，崔家在背后出了大力气。”。
“据说，太后曾不止一次在陛下面前提及，中宫之位，非世家贵女不能居之，她早就属意让贵妃林氏当这个皇后，所以……她对王爷和姑娘您，敌意很深。”
屋子里一片寂静。
阿绛听得眉头紧锁，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软鞭上。
顾明棠却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手里还把玩着那柄父亲给她的鹿角短刀，直到曲妈妈说完，她才抬起眼。
“曲妈妈，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当今陛下与太后，是亲母子，还是养母子？”
这个问题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曲妈妈更是惊愕地看着她，仿佛不相信这话会从一个未及笄的少女口中问出。
她定了定神，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是……养母子，先帝爷去得早，临终前，将当时还年幼的陛下，托付给并无子嗣的崔皇后抚养。”。
“那就是了。”。
顾明棠笑了，“这桩婚事，既是陛下用来安抚我爹的手段，又何尝不是他用来削弱崔家势力的刀。”。
“他迎娶我这个‘边关粗鄙王女’，就是要做给满朝文武，尤其是做给崔家看的，他这个皇帝，已经羽翼丰满，不再需要一个世家出身的母后来指手画脚了。”。
“所以，太后越是反对，陛下就越会护着我。”。
她一番话，说得在场几人目瞪口呆，韩氏更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只觉得无比陌生。
“那……那我们该准备些什么？”韩氏下意识地问。
“准备嫁妆。”。
顾明棠站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长长的宣纸，提起笔，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准备一份，能让整个盛京都闭嘴的嫁妆。”
.......
三日后，一份长得令人发指的嫁妆单子，由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王妃韩氏看着那份单子的副本，只觉得眼前发黑。
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红漆嫁妆箱，六十四抬。
箱内，有北境特产，整整十张完整的紫貂大裘，上百颗鸽子蛋大小的东海明珠，千年的人参和鹿茸塞了满满四箱。
白银，八万两，全部换成银票，轻便。
还有镇北王私库里，前朝皇帝御赐的玉如意，文玩字画，古董珍宝……
韩氏看得眼晕，顾明棠却笑嘻嘻地指着单子的最后几行。
“娘，您看这儿。”。
韩氏定睛一看，差点没晕过去。
那上面赫然写着：百炼精钢软甲一副，玄铁匕首三柄。
“你……你嫁妆里塞这些做什么！”
“入京是联姻，又不是送死，”顾明棠理直气壮地叉着腰，“万一有人想给我个下马威，我总得有东西防身吧。”
她又压低声音，凑到母亲耳边：“除了阿绛和阿素，我还跟爹要了八个王府的死士，扮成陪嫁的仆役跟我们一起走，您就放心吧。”
“嫁妆越多，底气越足，我要让京城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瞧瞧，我们镇北王府嫁女儿，能把他们的国库都比成杂货铺。”。
曲妈妈和阿绛阿素站在一旁，齐齐咽了口唾沫。
临行前的最后一晚，韩氏拉着顾明棠，将她带到了库房最深处。
她打开一口嫁妆箱，在箱底的一个夹层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和一块残缺的，刻着猛虎图样的青铜符。
“棠棠，”韩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这是你爹让我给你的。”。
“他说，万一……万一到了京城，真有性命之忧，你就拿着这封信，想办法出城三十里，城外，有他布置多年的暗哨，会拼死护你周全。”。
她的声音哽咽了：“这块虎符残片……是你爹的半条命，如今，也交给你了。”
顾明棠伸出手，那冰凉坚硬的虎符残片硌在掌心，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她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无声的承诺。
无论她在京城搅出多大的风浪，镇北王府，三十万镇北军，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鼻尖一阵酸涩，顾明棠却生生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她将信和虎符残片贴身收好，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张扬明媚的笑。
她转身，看着身后一直跟随着她的曲妈妈，阿绛和阿素，眼神前所未有的清亮。
“都记住了。”
“此去京城，表面上是嫁人，实际上，是打仗。”
“曲妈妈是我的军师，负责出谋划策，阿绛是先锋，谁敢伸手就剁谁的爪子，阿素是后勤，管好我们的人，看好我们的东西，顺便……研究研究京城有什么新奇的毒药。”
她一指桌上摊开的京城舆图，纤细的手指，重重点在了那片朱红色的宫城之上。
“这皇宫，就是我顾明棠的新战场。”。
“赢了，我们镇北王府，百年安稳。”。
她挑起一边眉毛，笑意嚣张，语气却斩钉截铁。
“输了？当然不可能输。”
........
千里之外，盛京皇城。
慈安宫内，熏香袅袅。
贵妃林若柔一身华服，正跪坐在地上，亲手为太后崔氏烹茶。
“姑母，北境的消息递进来了。”。
她将一杯茶恭敬奉上，低垂的眼眸里，划过一丝幸灾乐祸。
“听说那位镇北王之女，嫁妆单子已经送到了礼部，足足六十四抬大礼，光是紫貂大裘就备了十张，那规格，比亲王嫁女还要夸张几分呢。”
太后崔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不过是个边关来的野丫头，以为用些金银珠宝堆砌门面，就能登大雅之堂了？”
她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嫁妆再多又有什么用。”
“进了这宫门，是龙她得盘着，是虎她得卧着，哀家让她跪着走，她就绝不敢站着。”。
林若柔低下头，唇角不由得意：“姑母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