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三更，宣政殿内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新帝萧稷一身玄色常服，独自坐在龙案之后，正低头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殿内只听得翻动纸页的声音，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内侍总管福安，如同殿前的一尊石像，在殿外屏息静气地候着。
他跟在陛下身边已有十余年，从皇子到君王，最是清楚这位新帝的脾性。
萧稷不需要任何人在旁伺候笔墨，他批阅奏折时，更不喜有人在殿内走动。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礼部侍郎李恪，捧着一本册子，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面带惶恐地停在了殿外。
“福安总管，”李恪的声音压得极低，“下官有大婚典仪的紧急事宜，需当面向陛下回禀。”
福安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陛下正在批阅奏折，李侍郎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再说也是一样。”
“这……这事关皇后娘娘入京的礼制，实在是拖不得，”李恪额上见了汗，将那本册子又往前递了递。
“镇北王府送来的嫁妆单子，规格……规格逾制了，下官连夜与礼部同僚商议，拟了份折中的章程，想请陛下过目。”
福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逾制？这话说得可就重了。
他正要再拦，殿内却传来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
“让他进来。”
福安躬身应是，侧身让开一条路，对李恪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却带上了一丝怜悯。
李恪心里一喜，以为自己赌对了，连忙整理衣冠，快步走入殿中，跪倒在地。
“臣礼部侍郎李恪，叩见陛下。”
萧稷没有抬头，手中的朱笔也未停顿，仿佛殿中多了一个人，对他毫无影响。
压抑的沉默在殿内蔓延。
李恪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渐渐感到膝盖发麻，背心也开始冒汗。
帝王的威压，无声无息，却重如山峦。
许久，就在李恪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萧稷终于批完了手头最后一份奏折。
他放下朱笔，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说。”
李恪心头一颤，赶忙将准备好的说辞讲了出来：“回陛下，镇北王府为未来皇后娘娘备下的嫁妆，足有六十四抬，其中更有紫貂大裘十张，东海明珠上百……此等规格，远超亲王嫁女，与国朝礼法多有不符。”
他说到这里，偷偷抬眼觑了一眼龙案后的帝王，见他神色未变，胆子又大了几分。
“陛下，镇北王威震边疆，劳苦功高，可这王女尚未入宫，便如此张扬，恐非朝廷之福。臣与礼部众人商议，以为当削减其半数仪仗，以合礼制，彰显君威。否则，京中百姓与朝堂百官，会以为……以为王府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四个字一出口，殿内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萧稷手中的朱笔顿住了，笔尖上凝聚的一点朱砂，欲滴未滴。
他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幽深，冷寂，像藏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被这双眼睛盯着，李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方才准备的那些慷慨陈词，一瞬间忘得干干净净，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李侍郎，”萧稷开口了，声音很淡，却像一把冰刀，一寸寸剐着人的骨头。
“你深夜入宫，是太后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啊？”
“轰”的一声，李恪脑子像是被劈了一样。
他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的第一句话，问的竟是这个。
他想辩解，想说这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的威严，可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可笑。
“臣……臣……”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脊背，李恪抖如筛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稷没有再追问。
他缓缓放下朱笔，站起身，踱步到殿门前，负手望向殿外沉沉的夜幕。
他甚至没有再看李恪一眼。
“朕纳谁为后，纳的是朕的皇后。”
“到底是谁，教你来替朕拿主意的？”
殿内温度骤降，仿佛瞬间入了寒冬。
李恪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臣该死，臣罪该万死！”
福安在殿外听到动静，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入殿。
只见萧稷依旧背对着众人，只从那玄色的背影里，便能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拖出去。”
“杖。”
短短四个字，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李恪的耳边。
福安立刻领命：“遵旨。”
两名侍卫无声地走入殿中，一左一右架起已经吓得浑身瘫软的李恪，像拖一条死狗般，将他拖了出去。
从头到尾，萧稷都没有回头。
很快，殿外隐隐传来压抑的击打声和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归于沉寂。
福安处置完毕，重新回到殿中复命，垂首站在一旁，不敢多言。
萧稷转过身，重新走回龙案前，神色与方才无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淡声开口：“去，让吏部查一查，李恪这几年递上来的折子，有多少是他自己写的，有多少是慈宁宫先过目的。”
福安心头剧震，瞬间就明白了。
陛下表面上是在罚一个多嘴的侍郎，实际上，是借顾明棠入京这件事，对太后安插在前朝的势力，举起了第一把刀。
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陛下都不是被动接受的那一个。
福安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自己那位已经过世的恩师，曾对他说过的话。
“帝心如渊，看不透便不看，揣摩不透便不揣摩，唯有忠心二字，可保一生平安。”
他躬下身，声音里是十二分的恭敬：“奴才遵旨。”
宣政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萧稷重新坐回案前，随手从一摞密报中，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卷。
那上面，详细记录着镇北王之女顾明棠的一切。
善骑射，性烈如火，好食辛辣，曾于北境马场，独自驯服一匹无人敢近的汗血野马。
萧稷的目光，在“野马”二字上停了停，唇角微挑。
“野马？”
这是他第一次，对那个即将远嫁入京的女人，产生了一丝不可名状的好奇。
他随手合上密报，将其丢到一旁，重新拿起一份奏折。
奏折是镇北王顾骁上的，贺新后大婚，字里行间，既是恭贺，又是敲打，透着边关将领特有的粗犷与强硬。
福安眼尖地注意到，陛下的朱笔，在那份贺表上空，停顿了足足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