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笔最终没有落下。
萧稷将其搁回笔山，指尖轻轻敲了敲那份奏折。
“福安，传旨礼部，皇后嫁妆，照单全收，仪仗按亲王妃双倍之制，入京。”
福安躬身：“奴才遵旨。”
他退下时，眼角余光瞥见，陛下重新拿起了另一份关于江南漕运的奏折，仿佛刚才那道足以让朝堂震动的旨意，不过是随口吩咐下人添茶的小事。
帝心如渊。
福安低着头，走得更快了些。
三月十八，大婚。
宜嫁娶，宜入宫，宜安床。
天不亮，十里红妆便从京城正南的永定门一路铺到了皇城承天门的门口，红绸翻飞，金鼓齐鸣，京中百姓万人空巷，伸长了脖子想一睹这位北境新后的风采。
顾明棠端坐在十六人抬的凤辇之中，身上是繁复沉重的凤冠霞帔，面上被一柄精致的团扇遮得严严实实。
她倒是半点不紧张，甚至还有闲心透过轿帘的缝隙，打量着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酒楼和商铺。
“阿绛，你看那家‘醉仙楼’，旗子挂得最高，想来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馆子了，等安顿下来，咱们去尝尝。”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身侧的阿绛一身红色宫装，却依旧挺直着背脊，闻言只觉得自家姑娘心真大。
小声应道：“小姐，咱们这是进宫，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有什么分别？”顾明棠的指尖在团扇的丝绣花鸟上轻轻滑过，“不就是换个地方吃饭睡觉。”
凤辇缓缓前行，穿过喧闹的人群，终于抵达了皇城宫门。
按大周礼制，皇后凤辇入宫门，需由内廷总管率领六宫所有有品级的宫人跪迎，以示中宫之尊。
可此刻，凤辇停稳了，外面却安静得出奇。
阿绛性子最急，一把掀开轿帘一角，往外一看，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宫门口，不仅没有内廷总管，更没有跪成一片的宫人，只有一名穿着六品女官服饰的女子，带着稀稀拉拉七八个小宫女，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这规格，别说迎娶皇后，连迎一位普通妃嫔入宫都嫌寒酸。
“她们好大的胆子！”阿绛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鞭上。
“别动。”顾明棠按住了她的手。
那名女官见轿中有了动静，上前一步，屈膝一福，声音倒是恭敬，就是语调里透着一股子拿腔拿调的傲气：“奴婢乃慈宁宫掌事女官采薇，奉太后娘娘懿旨，在此恭迎皇后娘娘入宫。”
她说完，便直起身子，等着凤辇里的新后下来。
在她看来，一个边关来的野丫头，要么被这阵仗吓住，乖乖忍气吞声，要么当场发作，正好落一个“粗鄙无礼”的口实，怎么都是输。
凤辇里，安静了片刻。
就在采薇以为对方要忍下这口气时，顾明棠依旧是笑盈盈出声。
“本宫的凤辇不轻，抬轿的内侍一路也辛苦了，就你们几个人，换轿的时候抬得动么？”
采薇的脸色白了一下。
皇后入宫门后，要换乘宫内的小轿，这确实需要不少人手。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答，顾明棠的声音又轻飘飘地传了出来，这次，是对着轿外的侍卫说的。
“去回禀太后娘娘一声吧。”
“就说本宫的凤辇到了宫门口，只是这宫门，不知为何，今日瞧着有些窄，竟是进不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天真的困惑。
“劳烦问问太后娘娘，是这宫门需要拓宽呢，还是说……迎接的人手少了些，挡了本宫的路？”
这话一出，不止采薇，连周围所有人都呆立当场。
新后不吵不闹，甚至没有一句指责，却把一个天大的难题，直接丢回给了始作俑者——太后崔氏。
是啊，皇后进不了宫门，到底是谁的错？
说宫门窄？那是打整个皇家的脸。
承认人手不够？那就是承认她这个太后，故意怠慢新后，给中宫没脸。
采薇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传闻中飞扬跋扈的镇北王女，竟会用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法子破局。
消息飞快地传回了慈宁宫。
“啪！”
太后崔氏将手中的一串玉佛珠重重拍在桌上，玉珠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震得旁边伺候的林若柔都跟着心头一跳。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贱人！”崔氏的脸色铁青，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气，“哀家倒是小瞧了她！”
林若柔连忙上前，为她抚着后背顺气，柔声劝道：“姑母息怒，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我们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教。”
“教？”太后冷笑一声，“她这是在将哀家的军！如今满宫上下都看着，哀家若是不补全了仪仗，倒成了哀家理亏！”
她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传旨，让内廷总管，带着所有人，去给皇后娘娘‘拓路’！”
很快，内廷总管带着大批宫人，一路小跑地赶到了宫门口，乌泱泱跪了一地，山呼“皇后娘娘千岁金安”。
全套礼制，一丝不差。
顾明棠这才在阿绛和阿素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凤辇，团扇依旧遮着面容，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
她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内廷总管，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北境金锞子，亲手递了过去。
“有劳总管了。”
“天热，辛苦总管跑两趟，拿去喝茶吧。”
内廷总管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金锞子，只觉得烫手，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愈发恭敬：“谢娘娘赏，为娘娘效力，是奴才的本分。”
大家一下就明白了，这位新后，赏罚分明，手段高明，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
太后这第一招下马威，非但没成，反而让新后在宫人面前立了威，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凤辇换成了宫中小轿，后面跟着的，是那浩浩荡荡的六十四抬红漆嫁妆箱。
队伍经过各宫宫门时，窗棂后，门缝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偷看。
永和宫。
贵妃林若柔站在窗边，看着那绵延不绝的红色长龙，许久，才收回目光。
她端起桌上的茶，吹了吹浮沫，脸上没有丝毫急躁，反而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
身边的贴身宫女芷兰低声道：“娘娘，这新后的嫁妆，可真是……骇人。”
“嫁妆再多，也只是些死物，”林若柔将茶盏放下，拿起托盘上那柄为大婚准备的却扇礼团扇，指尖在扇柄的接缝处轻轻一划。
“就是不知道，她的脑子，够不够用了。”
她的底气，来自即将到来的却扇礼。
那里，她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凤辇终于在椒房殿前停稳。
这里是历代皇后的居所，殿前铺着金龙红毯，鎏金的门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顾明棠站在殿前，隔着团扇，看着这座即将成为她新战场的宫殿，缓缓吸了一口气。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阿素，忽然上前一步，凑到她耳边。
“小姐，方才换轿的时候，奴婢检查了一下，礼官送来的那把却扇礼要用的团扇……扇柄的暗扣，似乎被人动过手脚。”
顾明棠的眸光冷了一瞬，却又快速恢复。
“动过？”
“那正好，省了本宫的功夫了。”
阿素一愣。
只听顾明棠又补了一句，“怕的就是他们不动手脚，本宫……可是准备了两把扇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