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买断工龄那天，我拿到了三千八。
这笔钱，我原本打算留给儿子交中专学费，再把漏雨的屋顶修一修。
可晚上回家，铁盒空了。
妻子梁成薇说，小姨子梁秀芬家里出了急事，妹夫赵德贵的赌债压上门，她这个当姐姐的不能不管。
上一世，我去梁秀芬家要钱。
梁秀芬坐在地上哭，说我逼她去死。
梁成薇当晚就去了厂里，说我私下倒卖食堂粮油牟利，还拿厂里的东西贴补自家亲戚，害我丢了最后的安稳活。
后来我靠给人洗碗、缝扣子、接帆布零活，把儿子供了出来。
可儿子结婚谈彩礼那天，把我挡在包厢外。
“爸，小姨现在开店了，我妈也体面。你进去别开口，太土了。”
再睁眼，我看着空铁盒，笑了一下。
“行。你既然只顾梁家妹妹的窟窿，这个家往后你自己撑。”
梁成薇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听见这句话，茶杯在手里停了一下。
她这时候还年轻，齐耳短发乌黑，穿着厂里发的蓝布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下，手掌和虎口有常年搬周转箱、推货车磨出来的硬茧。
上一世，我总觉得她可靠，觉得她顾家，只是太疼妹妹，太讲亲情。
后来我才知道，有人所谓的亲情，专挑配偶的钱讲，尤其爱拿丈夫挣来的钱，成全自己娘家的体面。
梁成薇放下茶杯，皱眉看我：“姜川，你这话什么意思？秀芬那边债主都堵上门了，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吓得直哭，我能看着不管？”
我把铁盒盖子扣回去。
铁盒原本放在衣柜最下面，里面除了三千八，还有儿子姜骁的中专预缴费通知、修房顶的泥瓦匠报价单，以及我买断工龄时厂里盖章的收据。
现在钱没了，纸还在。
倒也像这个家。
凡是要我承担的东西，都留得好好的。凡是能让我喘口气的钱，眨眼就进了别人家门。
梁成薇见我没吵，脸色反而沉了些：“你别摆这副脸。钱我拿走时跟姜骁说过了，他也知道小姨家急。你当爸爸的，总该懂点事。”
我抬头看她：“借条呢？”
梁成薇像听见什么难听话，眉心拧紧：“亲姐妹之间打什么借条？”
“那还款日呢？”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赵德贵这阵子被人逼得厉害，先让秀芬缓过来。等他们家周转开了，自然会还。”
我点了点头，把铁盒抱起来，往里屋走。
梁成薇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你干什么去？”
“收东西。”
“收什么东西？姜川，我警告你，别去秀芬家闹。她身子弱，经不起你折腾。你要把人逼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句话激得冲去了梁秀芬家。
我站在梁秀芬家门口要钱，她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哭，赵德贵躲在屋里不出来，邻居围了一圈又一圈。梁秀芬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自己没有本事，拖累姐姐姐夫，要是姐夫容不下她，她就带着孩子去河边。
那时梁成薇赶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抢走我手里的收据，挡在院门口逼我回家。
当天晚上，她就去了厂里。
第二天，食堂主任把我叫过去，桌上摆着一封举报信，说有人反映我私下倒卖食堂粮油，从中牟利。
我解释过，求过，也找过证人。可梁成薇是我妻子，她说得比谁都像真的。
厂里买断以后本就不缺人走，我这份临时留下来的食堂岗位，也没了。
这一回，我懒得替他们把戏台搭好。
我进了里屋，把樟木箱拖出来。
这箱子是我母亲留下来的，外面包着一层旧蓝布，锁头已经发黑。我从床板底下摸出钥匙，打开后，最上面压着几件旧冬衣，再往下，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油纸袋。